陆元心中苦涩。
他确实不是个好官,但也不是个坏官。他只是个普通人,想在这乱世里保住自己和家人罢了。
“陆通判是聪明人,和聪明人说话就不兜圈子了。州府发生的事我知你知情,也知你未曾参与,可通判觉得不参与就和那些贪官酷吏有所不同了吗。如此蝇营狗苟混迹官场,就是通判当年所说‘但得众生皆得饱,不辞羸病卧残阳。’的践行之法?【1】”
陆元身子一僵。
这些话他以为自己早就忘记了,一次次为了自保而践踏原则的选择,早就把他消磨得面目全非,记不清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是什么模样了。
他记不得,可有人却帮他记得。
说不清,这滋味是该庆幸,还是该羞愧。
萧昫继续道:“祖厉连年大旱,至今未解,百姓本就艰难,朝廷拨下来的赈灾粮又被知州和陈虎克扣大半,百姓没地又没粮,逃荒的逃荒,卖儿卖女的卖儿卖女,饿死在路边的不计其数……这些,想必通判比我更加清楚。”
陆元戚戚然,道:“下官知道,只是下官一介通判,实在是人微言轻……”
“人微言轻便不言,独木难支便不支,你这个通判当得可真是清闲。”萧昫冷笑,“本王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陆通判若没有半分动容,还拿这些推脱的说辞糊弄本王,那以后大可以不用再开口了……只是,可惜了本王的怜才之心。”
陆元心中微动,这话暗示已经很明显了,他也不是个傻的,意思是让他赶紧交代,还有活命的机会。
可交代什么呢?
知州已死,陈校尉也被拿下,从犯也都得到了严惩。想来唯一还没有惩戒的就是他这个知情不报,监察不力的通判了。陆元愁得脑袋都快秃了,萧昫这人要人交代还不说清交代什么,这般猜来猜去,万一他一个没说对,岂不是死得更快。可萧昫为什么不明说需要他交代什么呢。
陆元额上冷汗涔涔而下。他绞尽脑汁思索着萧昫的用意,突然心中一动。拔出萝卜带出泥,现在两颗大萝卜已经拔掉了,可……
想通此节,陆元忙道:“王爷明鉴!下官这些年虽未曾参与贪墨,却也知晓不少内情。知州和陈校尉能在祖厉只手遮天,背后牵连甚广……”
“哦?”萧昫眉梢微挑,心想这人终于开窍了,但面上却不显,道:“说来听听。”
“城中李家,世代经营粮行,知州克扣的赈灾粮,大半都是通过李家倒卖出去的。还有城西的赵氏……”
陆元咬了咬牙,一股脑说了出来。
“这些人个个都是地方豪强,在祖厉扎根数代。知州和陈虎不过是拔出来的萝卜,可这满地的泥点子还黏糊糊地粘在那儿。下官人微言轻,动不得他们,可若是王爷……”
“本王还真没看错人。”萧昫笑道:“大人早说这番话,也可少受些惊吓不是吗?”
话音刚落,周青快步从外面进来,禀报道:“王爷,陈虎的板子还没打完,人已经晕死过去。”
萧昫抬眼看他,淡淡道:“打了多少?”
“回王爷,不足五十。”
“五十板子都受不住,真是个废物。”萧昫冷笑一声,“这么死了倒是便宜了他,叫大夫过来给他医治。从明天起,每日午时让他在城中游街示众一个时辰,结束后城门口鞭二十鞭子。对了,一定记得鞭笞完之后继续派大夫来瞧,务必让他活着等到秋后问斩。”
周青躬身应道:“是,下官这就去安排。”
陆元跪在地上,听到这番话,身子不由自主地俯得更低了。
“陆通判觉得本王的处置如何?”
陆元心中更加惶恐,连连叩头道:“王爷圣明!对陈虎这等劣迹斑斑之徒,如此惩处实是罪有应得。既能儆效尤,又显王爷宽仁。”
萧昫冷笑:“宽仁?本王从不对贪官酷吏讲什么宽仁。像陈虎这种败类,本王就是要让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受尽折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等他被折磨地面目全非的时候再送他上路,也能让那些蠹虫们看看自己未来的下场,岂不有趣。”
有不有趣陆元不知道,他只觉得脊背发寒,忙为自己请罪:“下官身为通判,却未能及时察觉知州与陈虎等人的罪行,更未及时上报朝廷,以致民不聊生,实在是失职至极。下官有负朝廷厚望,有负王爷重托,还请王爷恕罪。”
“既然通判有心请罪,那本王就给你个赎罪的机会。虽说知州已死,陈虎已擒,可这祖厉的毒瘤还在,若不清除干净,不出三年,又会冒出新的知州、新的陈虎来。”
陆元心头一震,隐约猜到了萧昫的打算。
“你在祖厉为官多年,对这些地方势力知根知底。就由你去彻查这些豪强与知州、陈虎的勾结之事,该抄家的抄家,该问罪的问罪。你可愿意?”
陆元:“……”
他敢说不愿意吗。
可这哪里是什么机会,分明是火坑。这些地方豪强在祖厉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若真要动他们,怕是会捅了马蜂窝。可若不接,他今天怕是就得横着出去。
陆元艰难道:“下、下官愿意。”
“很好。但愿你还记得当年那句‘不辞羸病卧残阳’,好好为祖厉的百姓,也为你自己,做点真正该做的事。”
陆元跪在地上,眼眶微红。
“下官领命。”
【1】宋·李纲《病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