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秀法务的一天从付款开始。
工作最重要的意义是什么?
工作最重要的意义是赚钱。
杨毓推己及人,给律师付款总是能早就早。
虽然,她所在的公司付款流程长到流泪,但那是财务的原因,她早就申请了。
打开页面,填写信息,填写信息,填写信息……
终于填完了,点击“提交”。
【预算异常,请联系……】
“哈——”杨毓点开领导的页面,“哥,我们预算又花完了。”
领导过了一会才回,“嗯,在申请了。”
杨毓:“啥什么能下来啊,我这个月好几笔要付。”
领导:“和律师说一声吧,不是我们不付,在申请了。”
杨毓懂了:“好的。”
赵律、钱律、孙律,别催了,自求多福吧。
法务的日常由回复信息和开会贯彻,回消息回消息回消息,上会上会上会,业务律师法务。
杨毓从来没想过自己会从事和技术有关的事情工作,一边听着会议,一边搜索名词解释,一边追问业务系统逻辑。
这是个大案件,也是她没涉足过的案子,她都不知道领导怎么想的,这么信任她,她都不信任她自己,她真的能hold住吗?
她看到负责律师的简历都想跪,那真是文理双全中西贯通的辉煌简历,她依靠平台成为人家甲方,被客客气气地对待,心虚无比。
至于业务,嗨,更不用说,一群业务聊天她都在检索名词。
她的同学有在做律师的,说羡慕她的工作,合同律师在改,官司律师在打,法务坐着拿钱就好。
她笑了笑,回复她,“那你攒点经验来我们公司养老,大厂你知道的,合同和诉讼分开,合同法务和诉讼法务都不错。”
工作量都不错哦。
同学又在感慨,说她走了狗屎运才能校招进公司。
这话倒不错。
她实习的时候没想过能留下来,她学校不错,但在公司的实习生里不算什么。
好的平台里汇聚了好学历好背景的人。
名校海归、top2等高校、教授推荐、父母联络,以上四种可单出可叠加。
她混在里面不出彩,她实习也不采,就是说,职能部门有什么好出彩的,不出错就不错了。
她当时在公司附近合租了个单间,小得窒息,环境更不用说,蟑螂满地爬,她想到回去就反感,于是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公司。
早上来公司吃饭,晚上蹭公司健身房和沐浴露,再订个小会议室赶毕业论文,实在不想回家再去办公位做点工作。
周末她也待公司,图书馆一堆小孩子,还不如公司安静,还有食堂和健身房,网又快又免费。
生活美滋滋。
她爱公司,贫穷限定,但鬼知道给正式工们和领导留下了什么吃苦耐劳的印象。
反正领导第一次在周末见到她的表情惊异,后来再见到她眼神欣慰中透着怜悯。
她很想说,领导你不要误会,我只是太穷了住得太破不想回去,但她没说,微笑地接受打量。
正式员工告诉她今年hc不多,她没放在心上,拜托,看看周围的人,她不想说丧气话,但有时候个人的努力是有限的,老板从北京来这里出差的时候随便聚了餐,亲切地询问了每个实习生的名字和学校,对一个从香港考到北大的实习生尤其感兴趣,在别人的起哄中杨毓知道老板有一个还在读书的儿子。
杨毓的第一反应是,高知人群果然孩子生的晚。
第二个反应是,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她想到了她舍友,她也拿到这所公司的实习机会,担心实习工资不够开销也担心不能留用就没来了,转而去了本地国企,大厂的工资,大家总是注意到那些醒目的少数的堪称天价的技术精英的工资,职能岗的工资其实就那一点,实习工资更低。
杨毓离开前和她吃了顿饭,她说她的孩子会比她有更多的选择。
杨毓说,让她省点花,万一自己要饭了给点援助。
舍友问她,还记不记得刘爽。
杨毓点头,让人难忘。
舍友说,据说被她打的花雀得到了一大笔赔偿。
杨毓没说话。
舍友喝着果汁叹息,要是被打的人是我就好了。
杨毓和她碰杯,苟富贵勿相忘,不用挨打,你也能赚到那笔钱的。
舍友笑了,借你吉言。
高中的时候,老师说高考是你面对的最公平的考试。
你以为指的过去十几年的努力,其实指的是坐在考场的几个小时。
之后几十年,你会发现你努力能改变很多事,也不能改变很多事。
比如留用,杨毓不觉得努力有用,所以她也没有很努力。
杨毓已经准备say byebye了,转正答辩无比放松,Q&A环节还开了个小小的玩笑。
结果她过了。
不是,什么情况,她真地想问,我同期们呢?领导你不考虑一下吗?其实我也没有很优秀。
已经是同事的前辈告诉她,另外几个人都要base北京的hc,因为北京的公司可以解决户口。
她不明白北京有什么好,不管当时还是后来,北京有最好的学校、最好的公司、最优秀的人,她得到了这个工作,在这个平台,更知道北京的得天独厚,距离政策最近的地方,多少大厂法务高层和顶尖律师的培养皿,北京法院出来的法律人就是比地方金贵。
似乎多年前留在北京的人就比留在地方上的更加野心勃勃,她对一个北京高院出身的律师影像深刻,说是去年200天都在外面开庭,开了一百多个庭,她听得目瞪口呆,一个律师一年一百多个庭,还不是批量案件和事实清晰的速裁案件,换个人说,杨毓会觉得他不懂法或者吹牛逼。
然后那位律师凡尔赛地感伤,自己年纪上来后记忆大不如前,开庭前几天需要再看一遍证据,不如年轻时候。
她后来查到那位律师的履历,某个高考大省的文科探花,一路博士,高院法官,下海当律师兼职硕士导师和客座教授,还有个不知道什么时候读的llm。
只有北京能养出这样人,学历论文著作实操人脉性格六边形战士,精英得发指,也贵得发指。
但她是一个从来没去北京的人,她是一个在城中村里长大的孩子,她的父母没带她看过升旗爬过长城游过高校,北京对她来说就是一个地名,距离政策近的同时又冷又远又卷,她只是想赚到让自己舒服的钱,南方有太多选择,北京还要克服饮食和气候上的差异,她不会给给自己找罪受。
总之,这个offer意外打断了她的职业规划。
她以为她毕业后会去搞离婚,搞劳动纠纷,搞交通事故等等,她想自己会开着小车热热闹闹地去开庭吵架,她没想过自己会总是参与公司间的纠纷,她坐在办公室里当甲方,知名律师在前面冲锋陷阵,客客气气地汇报案情进展。
她完全没想过自己会进入大厂,这对她来说是一个美好的意外,如果她心志坚定,她应该礼貌拒绝。
但有几个应届生能拒绝大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