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行婉撩起车帘,淡淡地和她对上目光。
里正娘子骤然被这么个神妃仙子一样的贵人点了名,顿时受宠若惊,连忙拨开人群挤到前面来,点头哈腰道:“我来,我来!”
说着,麻利地跪下身来,正要伸手去捡起金钗,却又停住,将双手在自己衣襟上擦拭了几下,才敢去拿。
金钗也落了尘,她仔细地用衣袖擦好,跪直了身子,将金钗高举过头顶,恭恭敬敬道:“夫人,请。”
崔行婉没有去拿,而是端坐车中,自上而下地垂眸看她。
前世记忆中,刺骨寒风里,这个女人曾多少次趾高气扬地俯视过她,在她弯着腰,请求用一用她家院里水井时,发出嗤笑的声音
熟悉的面容,陌生的神情。原来这张脸也会露出谄媚的表情,将金钗高高捧过头顶,等待贵人拿去。
就像前世她跪坐在地,为阿青捡起马鞭那样。
崔行婉忽然觉得好没意思。
里正娘子捧着金钗等了半晌,不见贵人伸手来拿,颇有些忐忑,不知是不是自己身上脏污,惹了贵人不快。却听车中那神妃仙子般的女郎温声道:“京郊不似京中富庶,听说这方圆十里,只有一口水井,是也不是?”
里正娘子一听,立刻应声:“正是呢!那口水井就在民妇家中,方圆十里,就这一口。夫人可是需要取水?我这就去——”
崔行婉却摇了摇头。她将目光从那金钗上收回来,淡淡道:“如今天气转冷了,再过两月,河上结了冰,百姓去河边取水时,若有不慎,易出意外。既然娘子家中有水井,那这枚金钗你便收着吧,权当是附近乡民付的水费。日后天寒,叫他们去娘子家中取用吧。”
里正娘子错愕地抬起头来,周围的人声也静了。片刻后,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有人率先跪了下来,感恩戴德道:“多谢贵人,多谢贵人!”
有一个人跪了,就会有更多人跪,一时间哄哄嚷嚷,惹的前方的军队诸人侧目。就连护送马车的士兵都愕然地看了她一眼,旋即扬鞭,对下跪的乡民们道:“此乃大司马夫人,我们夫人慈悲心肠,体恤百姓,你们以后逢年过节,为我们夫人多念几声佛,便算是报答了!”
替她报了家门。然后便扬鞭开路,乡民口中纷纷念叨着多谢大司马夫人,一边虔诚地往后退开。
唯有一只野狗不识相,偏偏横在路中间。
前世那时,崔行婉也遇到了一只如她一样瘦骨嶙峋的野狗,四处惶惶觅食,连她呕吐出来的秽物都肯吃。
车帘合上那一瞬间,她余光瞥见那只野狗,忽然想:不知道前世她死后,那条狗怎么样了?
一定是被吃了。
这几年战乱频仍,连粮价都居高不下,更何况是肉价呢?一条野狗,就算没多少肉,到底也是肉。
今生,她舍了一只金钗,就可以让乡民们不必再去冰河上取水浣衣。如果她再舍一些……让乡民们有肉吃,这条狗是不是可以免于一死?
然而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崔行婉就自嘲地笑了一下。
她有多少家私,能帮多少人呢?等到她施舍的钱粮用完,人们还是会杀狗吃肉。到时候,狗就算能多活些时日,长得壮了,只不过更方便人们吃他了而已。
这只是一条狗而已,如何能反抗得了时局呢?
那位机灵的士兵扬鞭开路后,回过头来,见崔行婉看着那条狗,策马而来,俯身对车内笑道:“一只挡道的野狗而已,属下这便去清理。夫人若是喜欢这些玩意儿,等回府安置后,属下便为您寻更好的来——雪白的哈巴狗儿如何?听闻那些世家夫人中,正流行养这品种的。”
崔行婉便微微笑着,点了点头,道:“还是你有心。”
马车悠悠晃晃,消失在黄土路的尽头,随着车队奔向那巍峨的宣武城门。车队一走,乡民们便一拥而上,纷纷回家拿起木盆,又聚集在一户门前排起长队,对里正娘子谄媚地笑,有人道:“一口水井,不过是借用一下,就换了枚金钗,好够本儿的买卖!”
里正娘子用帕子把那偏凤金钗细细包好,揣进怀里,高声回道:“怎么,你眼馋?那没办法,谁叫我有福气,贵人就是点名要我为她捡金钗,没点你呢?可是大司马夫人!好好打盆水,洗洗你那猴样吧!”
众人哄笑。熙熙攘攘中,有人踢了那野狗一脚,狗便凄凄惨惨地夹着尾巴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