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走时,他还谆谆叮嘱:“好好干啊,多好的机会。”
……抓壮丁抓到女人头上了,还好意思说是机会?!
她满腔愤懑又不敢反抗,只得老实干活,奋力搅拌着灶台里的一锅浆糊。
黏糊糊,湿哒哒,她要双手握住汤勺长柄,紧咬牙关,才能搅弄几圈。到了正午时分,日头高照,刺眼的阳光下,她更是额发湿透,气喘吁吁。
更要命的是,她好饿。
大幅度的体力劳动,消耗了她腹中仅存的那几枚野果。崔行婉只觉得头晕目眩。眼前的白色浆糊扭曲成了一团,像是张开血盆大口的漩涡,又像是上一世,她饿得眼冒金星、还要为人浣衣时,在河边凿开的那个冰窟窿。
崔行婉几乎又要一头栽进去。
正在此时,一声大喊划破天际:
“开饭了!!”
……饭?!哪里有饭!
崔行婉摇摇欲坠的脑袋一下子就抬起来了!模糊视线中,只见刚刚还在干活的人们忙丢下锄头,一拥而上,道:
“我干的活最多,只给三个窝头怎么够?行行好,给我四个吧……”
“呸,你挖的沟壕才几寸啊?军爷,别听他的,我挖了八尺……不,九尺长呢!多给我一个……”
众人推推攘攘,恨不得把人头打成狗脑袋。
米面的香气随着热气飘来,一瞬之间,崔行婉什么都来不及想,拖着半条残腿也扑了过去,却无论如何也挤不进去,反倒跌在地上,眼冒金星。
就在此时,一碗散发着热气的窝头被递到她面前。
她愕然抬头,一个鬓发花白老妇人捧着碗,慈祥地看着她。
热气与香气顷刻便进了诸人饥肠。
士兵收起馍筐,喊道:“吃饱了继续干活啊,太阳下山前还有检查!若是吃饱了就发懒磨工,只出工不出力,明天就别来了!”
蹲在田埂上吃着窝头的众人连忙应声,一个比一个狼吞虎咽。
崔行婉的吃相也好不到哪儿去。昔日金尊玉贵的士族贵女,吃的是碧梗粉米,用的是花露佳酿,炊金馔玉不知凡几,那时的崔行婉要体面、要贞静,从不多食多用。可是如今捧着粗糙的黑面窝头,连牙齿硌到了石子都顾不得,直到进了腹中,还在回味余下的甘味。
“慢点吃,这都是你的。”
老妇人叹道:“都怪那群天杀的官老爷们,一听说义军打到门外了,跑得一个比一个快,还自己放火烧了粮仓。所幸义军拿出自己的粮草来招工,断顿的百姓到这儿,好歹有份工,有口饭吃。做得多些,领的口粮也多。”
这名老妇人原是叛军雇来的厨娘,这碗窝头,就是崔行婉今天做工的报酬。
崔行婉自打被半拎半抓地带到这儿来,已做好了被白/嫖的准备,谁知道意外之喜,天降福音!在大众印象里,叛军占城后都是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这伙军队抓了壮丁还给壮丁饭吃,简直闻所未闻。但是崔行婉已经顾不上想其中缘由了,她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那叛军的粮食,一定很富余了?做菜烧饭,难免剩下一些边角料来,若是糟蹋了,岂不可惜?”
崔行婉已有了计较。这儿是叛军所占,就算现在没做什么恶事,不代表以后不会;就算他们真的不会,可是崔行婉一个世家贵女,岂能在一帮泥腿子手下讨生活?她是必然要回崔家的。那就少不得备好干粮,以备赶路之用。
天可怜见,叫她遇见这个厨娘。要是能在她这儿讨来一些粮食……
谁知老妇人道:“可不是?每天太阳落山时,都有几个军爷过来核算粮食用了多少、还剩多少,爱惜得很,一点儿也浪费不得的。”
崔念贞暗自摸了摸袖间的钱袋,摆出一副恳切的样子,道:“实不相瞒,我原是好人家的女儿,族中颇有名望……如今与家人失散了,才沦落此处。若您能赏脸,帮我……不,让我去‘帮您’分发粮食,我一定重重报答您!我的父兄,也必然不会亏待了您的家人……”
此时城门大开,人来人往,一人推着粪车、摇摇晃晃地从城内出来,随风飘来微不可察的异味。
这一飘不要紧,刚刚填满的肚子就翻涌起来。崔行婉下意识抬袖掩鼻,老妇人咧着嘴笑了笑,指着推着粪车的那人,道:
“名望?能有他有名望吗?听说啊,这人还是郡王呢。”
崔行婉如遭雷劈,僵硬地看去。
大雍朝的郡王并不多,崔父和崔太夫人又喜好应酬、置宴,郡王们基本都去过崔府,无一不是锦衣华服、风度翩翩。然而崔行婉看着他,却完全无法把他和记忆里任何一位郡王对上号。
只见那人细皮嫩肉,两腿打着颤,费了老大的劲,哼哧哼哧将粪车推到城外的田埂上,便迫不及待地向刚刚分发粮食的士兵讨了馒头,连手都不顾上洗,就蹲在地上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
“呕……”
崔行婉一把捂住嘴,只觉得胃里的窝头都在排山倒海般叫嚣。
“义军说了,越是公子哥儿,越要让他们做脏活累活,让他们感受一下,穷苦老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
老妇人遥遥望着此人,羡慕地说:“就因为他干的是最脏的活,所以给他的可不是窝头,是白面馒头!你瞧,田埂上那几个汉子正口水滴答地盯着他看呢。他要不是个郡王,这活儿还轮不上他呢……哎,丫头?”
崔行婉已经端起没吃完的窝头,背着身躲到灶台后面去了。
……这要是跟他打了照面,日后那个什么推粪郡王认出她来,恼羞成怒杀她灭口怎么办?
她打了个哆嗦,又不禁好笑,想回头再看两眼,求生欲又让她强忍住了。崔行婉抖动着肩膀,把自己埋得更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