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桃当即就傻了眼。婢女私自出府是大罪,她下意识就想停下脚步。可是……
早在崔行婉交待她,一个未配人的婢女,去盯一个男仆时,小桃就犹豫地问过:“寸步不离?……可是,如果他出府了呢?”
当时崔行婉是怎么说的?她说:“那也跟着。放心,凡事有我。”
于是,小桃咬牙跟了上去。
出了府门,小桃缀着他左拐右拐,眼见他进了一家当铺,同掌柜的据理力争。良久,才从当铺里出来。
小桃缩在巷尾,等他出来了,才去当铺里询问,阿青是去当什么了。
掌柜的道:“啊?他不是来当东西的,是来赎东西的!别说,那块玉成色还真不错呢,要不是这后生不松口,我都想给他直接买下来了。”
小桃疑惑地重复了一遍:“玉?”
一个马奴,能有什么好玉?
没等掌柜的回复,老板娘就气势汹汹地从楼上下来,拎着鸡毛掸子:“谁叫你把玉给他赎回去的?他当的时候。我开价才几个子儿?那玉成色那么好,砸他手里可惜了,要是再找个精通篆刻的行家,雕琢一下,卖给王家谢家的公子都足够了!你这个……”
掌柜的惨叫着被拎走:“人家当时就是活当,又不是死当……”
小桃连忙溜了,可是谁成想,刚回府,就被崔廷玉撞个正着。
“大公子当时脸色很不好看,像是在找人。见着奴婢,劈头便问,有没有见着大小姐。然后,便追问为何奴婢没有跟在您身边……问奴婢,您去哪儿了。”
小桃是追着阿青偷偷出府的,当然一个都没法回答。崔廷玉当场便把她拘回房内,威吓她是不是动了私情,要查出她的奸夫,再把她发嫁出去配人。
小桃吓得涕泪横流,什么都招了。崔廷玉得知她是追着阿青出府的,当即脸色铁青,要她把崔行婉这几日的言行细细说来,一个字也不许漏。待听到崔念贞找崔行婉要东西时,更是蹙眉凝目,问:“要了什么?你家小姐到底弄了什么东西来,竟然引得她亲自来要?!”
小桃被吓得抖抖索索,只当是犯了什么忌讳,哭道:“是、是矾石……”
崔廷玉听完,却松了一口气,面色稍霁,旋即把崔行婉拿了回来。
这就是今天的始末。
被崔廷玉当场拿住,小桃固然吓得半死。可是让她感到更害怕的,居然是方才,崔行婉讶异的那句:“什么?小桃跟踪阿青?”
小桃浑身发冷。
可是她只是一个奴婢。所以,越是发冷,她越是需要在崔行婉面前急切地、竭尽全力为自己辩解:“二小姐,二小姐……小桃不是有意的。大公子是何等人物,小桃一个奴婢,扯两句谎怎能瞒的过他的法眼……”
崔行婉攥着那块玉佩,站起身,喝止道:“好了,不必再提。我且问你……府中,可有人知晓阿青的身世?”
小桃茫然道:“身世?”
旋即,她便有些恍然:“二小姐是说,府中的传言吗?”
崔行婉追问:“什么传言?”
小桃道:“就是……传言说,阿青的母亲,是个胡姬。”
小桃含蓄地点到为止。她毕竟是个小女孩,有些话,不好说。
崔行婉沉默片刻,继续追问:“……哪里的胡姬?”
自数十年前的胡戎之乱后,大雍衣冠南渡又迁都回京,自此平定胡乱。滞留在中原的胡人,大多沦为了乐伎一类。胡姬,要么在勾栏瓦肆,要么被豢养在达官贵人的府内。
小桃道:“那便不知道了。只有一次,我路过后院下人房里,见崔管事二哥房里的煦哥儿拿阿青取乐,一会叫他打水,一会叫他浇地。阿青那时候还小,约莫十一二岁的样子。煦哥儿一面远远看着阿青做事,一面跟人取笑道:‘胡姬的种,跟个绿眼睛狼崽子似的,哪家的大老爷肯认?咱们几个今日也来享享福,叫这个假公子来给咱们打水洗脚!’……”
话未落地,一声破锣似的尖叫震破天际:
“走水了!!!”
火光冲天,浓烟雾罩,整个崔府人仰马翻,齐齐涌去救火。火光的方向,正是来自马厩。
马儿嘶鸣着,满后院的乱窜,有人嘶吼:“快,快制住马,别让它伤人!”
嘶吼的正是崔管事。前几日,他被夫人训斥了一顿,叫他立即撤销“蠲省”,分发月俸,他吃力不讨好,正郁闷着。今夜太夫人寿宴结束,他借酒浇愁,正要倒头大睡,就被冲天火光吓得滚了出来。
崔管事顶着满身酒气,大骂:“今夜谁他娘看守的马厩?”
一人从远处闻讯奔来,正是阿茗。他抖抖索索,扑通一声就跪了:“崔管事,今夜当值的应是……应是……”
“阿青呢?阿青在哪?!”
崔行婉已赶了过来,见马厩冲天火光,抓起一人的衣襟,厉声质问。
崔管事定睛一看,抓的正是自己小侄儿,煦哥儿。
煦哥儿衣衫松松垮垮,正在系裤腰带。忽然被崔行婉揪住质问,他连声叫道:
“二小姐!二小姐,小人哪里知道呀!那个马奴,小人又不与他相熟……”
崔管事也来拦她,忙道:“二小姐!二小姐误会了,他小孩子家家,又不是该他管马厩的,今天这事跟他八竿子打不着……二小姐莫急,我这就去拿那马奴过来问罪……”
崔行婉被崔管事这么一拦,才反应过来。
对啊。这不是前世,阿青没有大闹寿宴,崔管事没有被发卖,煦哥儿又怎会为叔叔出头,要放火把阿青同马厩一起烧了?
可是这把火,分明和前世一样!
时间,地点,一丝都不差!
崔行婉咬牙又问:“你素来与阿青不睦……”
煦哥系好裤腰带,躲在叔叔后面不住喊冤:“二小姐明鉴!我再与他不睦,我也是崔管事的二侄子,咱们崔家的采办!他不过一个马奴而已,犯得着叫我为了他纵火?!我、我不过是出来放水解手,一出来就看到起火了,吓得我还贡献了一泡尿呢……”
后面也有人说:“是呀是呀。要不是听到煦哥儿叫喊,我们还不知道马厩起了火呢。”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崔夫人和李嬷嬷也已经赶了过来,望见满眼疮痍,哀哀切切地哭了起来。
众人见状,都七嘴八舌去安慰:“夫人莫要担心,火已熄了!”
“烧塌了个马厩而已,补一补就是了。”
崔管事也道:“夫人息怒,这走了水,都是那个马奴阿青看守不力,来人,还不快把人押上来,让夫人发落……”
哪里还有人。
阿青,不知所踪。
崔夫人哭着,尖声问:“谁管什么马奴!我问你……马匹,少了吗?”
听到答案后,崔夫人和李嬷嬷互相搀扶着,嘴唇抖动,复又无声。
崔行婉僵硬地回头,看着崔夫人伤心欲绝、又强加隐忍的神色,一颗心缓缓沉了下去。
前世,她也看到过崔夫人这样的神色。
在崔念贞不知所踪之后。
他们,还是私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