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姨娘一愣。
崔行婉道:“往年,银丝炭都是从平宁州走水路运进京的。可是我方才听说,现在邺城南边闹起来了。连码头都堵了,船只没一个过得来。别说银丝炭了,就连平宁州常来贡的那几样口粮,也运不进来。”
周姨娘一听,顾不上闹了,忙问:“什么?我只听说北边闹了饥荒,平宁州可在南边,也闹了?”
崔行婉看向李嬷嬷,李嬷嬷就着梯子,不冷不热道:“闹什么?闹贼盗呗。说是几个矿上的奴工哗变了,平宁州的父母官一开始没当回事,派去几队衙役去镇场,反倒被杀了。他们越发得了意,一发不可收拾……这都是半个月前的事了,现下京都里物价飞涨,银丝炭几乎断供,就算有陈年的,也是紧着供给了御前,或者陈郡谢氏、琅琊王氏。至于咱们……”
她话没说完,崔行婉和周姨娘也知道。
他们这个“崔”,并非清河崔氏,而是区区一个旁支,叫做扶风崔氏。数十年前,北方胡戎兵临城下,中原大乱,衣冠南渡,兵荒马乱之中,连士庶之别都快顾不得了,谁还管什么旁支本家?他们只要亮出“崔”姓,便牢牢搭在了世家这条船上。
崔家老太爷就这么走了大运,娶了陈郡谢氏的女儿,也就是如今的崔太夫人,从此身价水涨船高,胡戎之乱平定后,还借着岳家的东风,回了京都为官。
崔太夫人也想扶持儿子,早年给崔父娶了一房娘家侄女,要不然,崔父如何能攀上这种顶级世家?奈何他没福分,人家嫁进来没几年便难产死了。崔父再续弦,便只能续到同为旁支的崔夫人。
崔家跻身顶级士族的梦,短暂地昙花一现,便从崔父这里,破碎了。
周姨娘和李嬷嬷不约而同,皆叹了口气。
李嬷嬷叹的是,自家夫人命不好,既然托生士族,何不托生在本家?娘家是旁支,夫家也是旁支。明明都是高门姓氏,平白低人一头。
周姨娘叹的是,前任主母怎么那么没出息,儿子怀在肚子里,都生不出来,一大一小生生憋死了。那可是谢氏女的种啊!这孩子要是活下来,肯定能让崔家上一个台阶,玉哥儿也就能谋个再高点的官职。
她看了崔行婉一眼,虽有些不情愿,可是崔行婉说的句句实话,又是平宁州动乱、又是时局动荡的,周姨娘两眼一抹黑,更加心惊肉跳,哪里还有空去跟李嬷嬷掰扯什么炭火。挥了挥手,便作罢了。
鸣金收兵。
李嬷嬷走后,周姨娘看也不看她留下的木炭一眼。崔行婉上前,道:“姨娘何必这时候跟夫人起争执呢?夫人说中馈折了许多,不是假话。”
周姨娘讽刺:“怎么?二小姐在夫人跟前养了几年,连谁是亲娘都认不清了?胳膊肘往外拐。”
崔行婉一句话堵回来:“父亲为廷玉哥哥谋官,不需要走祖母的门路?不需要钱财打点?”
周姨娘呆了。然后,眼睛就亮了。
这一年,为崔太夫人举办的六十寿宴,是拉拢,是炫耀,也是运作。
为了崔廷玉。这个崔家的庶长子,周姨娘的眼珠子命根子,未来崔氏被全族贬为庶人后,崔行婉的“主子”。
让她忍饥挨饿,使唤她起早贪黑,冒着性命危险去给人洗衣服做工挣钱的“主子”。
那时候的周姨娘,可没说一句话。
而现在,周姨娘亲亲热热地从脚踏上奔下来,拉着崔行婉的手,问东问西。
崔行婉冷眼看着她。
然后,崔行婉敛目,柔声道:
“一份炭而已,有什么好闹的。为了填这份亏空,夫人可不仅只是蠲省了银丝炭。”
还蠲省了,奴仆们赖以过冬的冬衣。
也是未来,马奴阿青豁出命去,当众闹翻崔太夫人寿宴的,起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