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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白班结束，我没回宿舍。

收工的时候，我在四层多待了一会儿。等人都走光了，才往楼梯口走。说不清为什么等，就是觉得有人在等。

五层的走廊还是那么暗。墙上那些人还在排队，没有脸，一动不动。我走过他们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暖光。

我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推门。

他坐在角落里，背对着我，在看什么东西。那盏灯放在桌上，光照着他的背影，把影子投在墙上——很长，很瘦，和那些排队的人一样。

我没出声。他也没回头。

过了很久，他说：“来了？”

我说：“嗯。”

他指了指旁边的凳子。还是那张歪腿的木头凳子。我坐过去，看见他手里拿着一叠纸，正在翻。翻得很慢，每一页都会停一下，用手指轻轻摸过纸面。有时候他会皱一下眉，有时候盯着一个地方看好久。

我坐着，看他的背影，看桌上的灯，看墙上那些铁柜。

灯的光还是暖的。照在身上，从肩膀到手臂到指尖，慢慢暖起来。但我今天注意到灯座下压着一样东西——一小块布，灰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像是有人特意垫在那里的。

我没问。他也没说。

他翻完一叠，放在旁边，又拿起另一叠。这次他没有立刻翻，而是停了一下，把那叠纸往我这边推了推。

“要看吗？”他问。

他推过来的时候，手指在纸边压了一下。纸角微微翘起来，又落回去。

像是犹豫。

我伸手接过来。纸很轻，边角卷曲，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字。我看不懂，但有一页上画着图——一座很高的建筑，尖尖的顶，顶上有一个十字架。

“这是什么？”我问。

“教堂。”他说，“旧世界的人去那里说话。”

“说什么？”

“说心里的话。说不出来的话。”

我盯着那张图，想象一个人站在那尖顶下面，仰着头，张嘴说话。上面会有人听吗？

“后来呢？”我问。

“后来没了。”他说，“太阳太毒，烧了。”

我把那页纸翻过去，不想再看。他也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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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来，走到墙角那个培养皿前面。灰绿色的东西还在亮，一明一暗，像呼吸。他蹲下来，用手指轻轻碰了碰皿壁。

那光跳了一下。

“它认识你？”我问。

“它认识光。”他说，“我每天给它照灯。”

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那光一明一暗，节奏很慢，比呼吸还慢。盯着看久了，会觉得自己的心跳也在跟着它走。

“它叫什么？”

“没名字。”他想了想，“就叫它‘等’。”

“等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等人来看它。”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也盯着那光，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过了很久，我忽然想起昨晚那个梦。梦里他站在灯旁边，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

我转过头，看着他。

他的侧脸在灰绿色的光里，很静。和梦里一样。

“你昨天……”我开口，又停住。

他转过头，看着我。

“什么？”

“你昨天说的那句话。”我说，“‘现在想想，如果真有人记得……’——后面是什么？”

他愣了一下。

就愣在那里，看着我，很久没说话。

灰绿色的光一明一暗，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没有躲，就那么看着我。但我觉得他好像在想什么——想该不该说，想怎么说，想说了之后会怎样。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过了很久，他说：“没想好。”

“没想好？”

“嗯。”他转回去，看着那团光，“想了很久，没想好。”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蹲在那儿，和他一起看着那团光。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你昨晚……”

他顿了顿。

“睡得好吗？”

我愣住。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问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轻得像是怕我问回去。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没有看我，但我感觉他在等。

等什么？等我回答？还是等我说点什么？

“还行。”我说。

他点点头。没再问。

但我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像是把什么话又咽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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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又蹲了一会儿。久到腿发麻，久到那团光又暗下去一点。

他站起来，走到一个柜子前，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盒子。盒子是木头的，很旧，边角磨得发白。

他把盒子递给我。

我打开。里面躺着一小撮土。灰褐色的，干干的，像是什么地方挖来的。

“这是……”

“旧世界的土。”他说，“从上面带下来的。不多，就这么一点。”

我盯着那撮土，看了很久。土很细，手指碰上去，有点凉，但凉里透着一丝干爽。和四层培养液的黏腻不一样，和F区墙缝里霉味的湿不一样。就是干，干净的干。

“给你。”他说。

我抬头看他。

“想种的时候，可以种。”他说，“土在这里，不会死。”

他把盒子递给我之后，手没有马上收回去。

在空中悬了一秒。

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

他的手指蜷了一下。

我伸手去接。手指碰到他的指尖。

只是一下。

很短。

但他的手没有马上缩回去。

在空中多停了一秒。

像是想把那一下拉长一点。

然后才慢慢放回去。

那一瞬间，我愣住。

——原来他也是温的。和我一样温。

和那盏灯一样温。

——原来他也想把这个瞬间拉长。

和我一样。

“为什么给我？”

他没回答。只是把盒子盖好，放回我手里。

然后他忽然说：“你昨天问的那个问题。”

“什么？”

“你问，如果真有人记得……”

他顿了顿。

“我想了一夜。”

我看着他的侧脸。灰绿色的光一明一暗，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看着那团光，没有看我。但我看见他的喉咙动了一下。

“然后呢？”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如果有的话……”

他停了一下。

“那就不一样了。”

就这几个字。轻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我在心里把那句话念了一遍。

“如果有的话，那就不一样了。”

念完，胸口跳了一下。

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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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站起来，走到桌子边，拿起那盏灯，放在培养皿旁边。暖光照着那团灰绿色的光，两种光叠在一起，变成那种我说不清的颜色——黄昏时天边还剩的那一点。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叠在一起的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我。

那一眼，和昨天不一样。不是确认，不是询问。是那种——很轻的、很慢的、像是在看什么值得看的东西——的一眼。

“你明天还来吗？”他问。

我愣住。

这个问题他问过。第一次来的时候，他就问过。

但这次，好像不一样。

不是怕我不来。是想确认我会来。他问的时候，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

我看着他。看着那根蜷起的手指。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