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的检查很顺利。程喻的身体各项指标虽然还有些虚弱,但已无大碍,昏迷被归因于突发性的严重血管神经性晕厥合并过度疲劳,需要静养恢复。医生又叮嘱了一大堆注意事项,开了些营养神经和补气血的药物,终于点头应允出院。
陆昭几乎是立刻着手办理手续,效率高得惊人。中午刚过,他就已经小心地给程喻裹上厚实柔软的羊绒外套,戴上口罩和帽子,将人严严实实地护在怀里,走出了住院部大楼。
车是直接开进地下车库的,避免了室外冷风的侵袭。
程喻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熟悉的城市轮廓逐渐清晰,昏迷前那种悬浮恍惚的感觉,终于被脚踏实地回归日常的实感取代。
车子驶入熟悉的高档小区地下车库,停在了专属车位上。陆昭先下车,绕到副驾驶这边,拉开车门,却没立刻让程喻下来,而是俯身仔细检查了一下他的帽子有没有戴好,围巾是否严实,然后才伸手:“来。”
程喻看着他如临大敌的样子,有些好笑,但还是把手递了过去,任由陆昭将他小心地扶出来,然后……又被打横抱了起来。
“我能走……”程喻小声抗议,车库虽然没人,但也太……
“地上凉,而且电梯还有一段路。”陆昭理由充分,抱得稳稳当当,大步走向电梯。
程喻知道拗不过他,只好把脸埋进他肩头,假装看不见可能存在的监控。
电梯平稳上行,停在了他们居住的楼层。陆昭抱着程喻走出电梯,来到家门口。他并没有立刻掏钥匙,而是低头看了程喻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笑意和某种暗示。
程喻有些疑惑。
然后,陆昭用抱着他的那只手的手肘,轻轻碰了碰门铃。
几乎是门铃响起的瞬间,房门从里面被猛地拉开了——
“Surprise!欢迎回家!!”
喧闹的欢呼声和彩带喷射的“砰啪”声同时响起,绚烂的彩纸碎片纷纷扬扬落下。
程喻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陆昭怀里缩了缩。他抬眼望去,只见宽敞明亮的玄关和客厅里,挤满了熟悉的面孔。
程乐举着一个“欢迎哥哥回家”的手工牌子,笑得见牙不见眼。
沈白手里还拿着没放下的彩带筒,旁边是含着笑意的风川。
李文和沈礼站在稍后些,手里端着果盘。
而最让程喻眼眶发热的,是站在人群最前面,他的父母——许诺女士和程远先生,正眼含热泪,欣慰又激动地看着他。陆昭的父母也站在一旁,陆父手里还捧着一个小小的、燃着蜡烛的“平安”蛋糕。
“你们……”程喻的声音有些哽住,他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场欢迎仪式。陆昭小心地将他放下来,但手臂依旧环着他的腰支撑着。
“吓到了吧?”许诺上前一步,想抱儿子又怕碰着他,最后只是轻轻摸了摸程喻苍白的脸,眼泪掉了下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妈,我没事了。”程喻握住母亲的手,低声安慰,又看向父亲和其他人,“爸,叔叔阿姨,大家……谢谢。”
“快进来,别在门口站着,小喻刚好,不能吹风。”陆母连忙招呼,众人簇拥着两人进了屋。
房间里暖气充足,布置得温馨整洁,还摆了不少鲜花和绿植,显然是被精心打扫和装饰过。程喻被安排坐在沙发最柔软的位置,身上立刻被盖了条绒毯,手里塞了杯温热的蜂蜜水。大家围坐在周围,七嘴八舌地关心着他的身体,气氛热烈又温暖。
劫后余生的庆幸,家人朋友的关爱,让程喻一直有些飘忽的心彻底落回了实处。他捧着水杯,看着眼前一张张真切关怀的脸,感受着身侧陆昭始终未曾离开的体温和支撑,心里被一种饱胀的幸福感填满。
他忽然觉得,有些话,应该说出来了。在这个他真正归属的“家”里,在这些最爱他的人面前。
趁着大家聊天的间隙稍歇,程喻轻轻吸了口气,放下水杯。他转头,看向身旁的陆昭,陆昭似乎察觉到什么,也回望着他,眼神温柔而专注。
程喻在毯子下,悄悄握住了陆昭的手。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地扫过客厅里的每一个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中:
“爸,妈,叔叔,阿姨,还有大家……有件事,我想正式告诉大家。”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他。
程喻感觉到陆昭反手握紧了他的手,力道坚定,带着无声的支持。他心中一定,继续说道:
“我和陆昭……”他顿了顿,耳根有些发热,但还是清晰地说完了后半句,“……在一起了。是认真的,以共度余生为前提的那种在一起。”
说完,他有些紧张地等待着大家的反应。他设想过父母或许会惊讶,会需要时间消化,朋友们也许会起哄……
然而,预想中的惊讶、询问甚至沉默都没有出现。
客厅里陷入了一种极为短暂的、诡异的安静。
然后——
“噗——”这是沈白第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紧接着,程乐挠了挠头,一脸茫然:“啊?哥,你们不是早就在一起了吗?” 他看向陆昭,“陆昭哥难道不是我一直以来的……呃,‘嫂子’?” 他差点说顺嘴,在陆昭淡淡瞥来的目光中紧急改口。
李文也推了推眼镜,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笑道:“我还以为你们之前就在一起了,只是没告诉我们。”
沈礼没说话,但嘴角也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眼神分明在说“终于肯承认了”。
许诺和程远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有些无奈的笑意。程远清了清嗓子,看着自家儿子通红的脸和陆昭那副沉稳中透着些许得意的模样,开口道:“小喻啊,爸爸不是老古董。你跟小昭……我们和你陆叔叔陆阿姨,心里早就有数了。只是看你们年轻人自己没点破,我们也不好多问。”
陆母也笑着接话:“就是,小昭看小喻那眼神,藏都藏不住。我们还纳闷呢,这俩孩子到底要别扭到什么时候。”
陆父虽然严肃些,此刻也点了点头,算是默认。
“所以……”程喻的脸彻底红透了,连脖子都染上了粉色,他瞪大了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不可置信地看向陆昭,声音都变了调,“你们……你们早就知道了?还觉得我们早就在一起了?”
“不然呢?”沈白憋着笑,学着陆昭平时的语气,“‘喻喻,喝汤’、‘喻喻,加衣服’、‘喻喻,过来’……这还不是在一起?这分明是供了个祖宗在家里!”
“就是就是!”程乐也来劲了,扳着手指数,“哥你的东西早就在陆昭哥这儿泛滥成灾了,书房一半是你的,衣柜三分之一是你的,连牙刷毛巾都是情侣款!还有上次,你只是有点咳嗽,陆昭哥差点把全市的冰糖雪梨都买空!”
朋友们你一言我一语,开始细数两人过往那些“早就暴露了”的点点滴滴,桩桩件件,有据可考。连双方父母都含笑听着,时不时补充一句“怪不得上次……”。
程喻听得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原本以为是一次郑重其事的“出柜”和宣告,结果在所有人眼里,这根本就是“官宣了一件众所周知的事”,甚至还有点“姗姗来迟”的意味。
他羞恼地瞪向陆昭,用眼神控诉:你怎么不早说?!
陆昭眼底漾开深深的笑意,那笑意从眼角眉梢流淌出来,让他整张冷峻的脸都变得无比柔和。他伸手,在众目睽睽之下,无比自然地将羞愤欲死的程喻揽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对着满屋子含笑的目光,坦然宣布:
“嗯,现在他亲口承认了。以后,名正言顺,我的。”
“陆昭哥,霸气!”程乐第一个跳起来鼓掌,完全忘了刚才被眼神警告的事。
沈白笑得直拍风川的大腿:“听见没听见没!‘我的’!啧啧啧,这宣示主权的范儿!”
李文和沈礼也笑着摇头,一副“没眼看”又真心祝福的样子。
许诺和程远看着自家儿子像只煮熟的虾子一样蜷在陆昭怀里,虽然有些哭笑不得,但更多的是放下心来的欣慰。陆父陆母更是满脸笑意,看程喻的眼神比看自己儿子还慈爱几分。
程喻埋在陆昭胸前,耳朵里灌满了大家的笑声和调侃,脸颊烫得能煎鸡蛋,手指揪着陆昭的毛衣,恨不得原地消失。
可陆昭的手臂稳如磐石地圈着他,胸膛传来沉稳的心跳和阵阵暖意,又奇异地安抚了他羞臊至极的情绪,甚至生出一点点隐秘的、甜丝丝的得意。
原来,在所有人眼里,他们早就是一体。
那些他曾经暗自忐忑的、关于公开关系后可能面对的审视或疑问,根本不存在。
他们的感情,早已融入日常的点点滴滴,被所有人默默接受并祝福着。
“好了好了,你们差不多得了,”最终还是陆母笑着出来打圆场,拍了拍手,“没看见小喻脸皮薄,都快冒烟了?都别围着啦,小喻刚出院,需要休息。我炖了汤,都去餐厅,边吃边聊,让小喻喘口气。”
众人这才嘻嘻哈哈地散开,簇拥着往餐厅走,把空间留给沙发上连体婴似的两人。
等到脚步声和说笑声稍远,程喻才敢从陆昭怀里抬起头,眼角还带着羞窘的湿意,脸颊红扑扑的,瞪了陆昭一眼,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嗔怪:“你……你怎么不告诉我,他们早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