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蹲在李寒筝的身前,撑着一把二十四伞骨的油纸伞,雨珠闷闷地拍在伞面,伞下像是自成一个世界。
段梧声轻声道:“寒筝,回去了。”
李寒筝仰起头,透明的雨珠顺着她淋湿的额发滑落眉骨,顺着白皙的面颊往下,在下颚上轻轻一掠,最后落在段梧声伸出的手心。
段梧声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李寒筝道:“阿梧,你不躲我了吗?”
她有点想要伸手握住段梧声的袖角,但是她低头看了眼,手上湿漉漉的,还有污泥和水草,直接抓上去会弄脏段梧声整洁干燥的衣服。
段梧声看出了她的犹豫,直接伸手牵住她的手,扶着她站起来,声音低哑。
“不躲了。”
*
大门下,白色竹篾灯笼在风雨中摇晃。
台阶下立着的谢家弟子整齐划一地从中分开,走出一个姿容清雅的男子,“洛家主,慈融塔失窃,足以可见这小贼实在是嚣张至极,彻查听潮馆,也是为了诸位的安全考虑。”
洛久霖立在台阶上,双手抱臂,将“安全”这两个字含在舌尖玩味了一会,而后吐出:“安全?”
她一声轻嗤,将谢呈晾了会,才悠悠开口:“裴家和段家的两个小辈,方才都还在巡城,你告诉我,你们谢家护佑的,是哪门子安全?”
谢呈的神色稍稍冷下:“洛家主,仙盟五家同气连枝……”
洛久霖不耐烦听这些虚伪的车轱辘话,直接打断:“谢家的,不必跟我说这些话,从前百年,我洛家没有受过你们的好,今日,你们也别想踏入暮山的地盘!若要动手,赢面未必在你谢家!”
这番话直接挑开了欲盖弥彰的幕布,一切都赤裸裸地摊开,劈开了片刻的寂静。
谢呈的目光逐一掠过,看见了站在洛久霖身后的裴玉仪,他刚想开口说什么,此时一个弟子匆忙跑过来,耳语了几句。
谢呈脸色愣怔了一瞬,而后重新戴上温文尔雅的面具:“不敢叨扰洛家主的清静,既然如此,我们便离开了。”
*
谢家祖宅。
烛火哔啵摇曳,显得谢岩的神色格外阴鸷。
谢呈双手拢袖:“老祖,为何不让我继续……”
“够了。”
谢家老祖手支着颐,轻轻呵斥了声,却似有沉沉威压落下,谢呈和谢岩瞬间便噤了声。
“没有追上,便是我们输了,没有什么可说的。”
谢家老祖抬目看向天井,大雨顺着檐沟汹涌奔下,汇成一泓雨瀑,青色的绿萝在池中不住摇晃。
谢家老祖淡淡开口:“北曦上神绯谣是天地间唯一一位凡人神明,继承了她衣钵的洛久霖,又怎么可能是泛泛之辈?而且其他几大世家里,似乎出现了一些不得了的小辈……”
谢岩道:“不过是上不得台面的蝼蚁……”
谢家老祖掠过来一眼:“你真的以为他们是蝼蚁吗?今天晚上你追上了吗?”
这一眼像是冰原上的寒风,几乎是瞬间,谢岩从头凉到了脚,脸却涨得通红,憋出一句话:“那都是……都是因为……”
“别找借口了,”谢家老祖平静一嗤,转向谢呈:“裴家现任少家主裴玉仪心性坚韧,沉着冷静,是个好苗子,但是……她似乎并不怎么听从于你。”
烛火飘摇,映照得谢呈那副清俊的贵公子相貌晦涩不明,“老祖,我会让她听话的。”
两人退下之后,明堂内一片寂静。
谢家老祖仰头看着墙壁上的棋局,那是李寒筝和谢呈没有下完的残局。
白棋看似处于弱势,包围在黑棋的重重封锁之下。
但焉知,这不是白棋的断臂求生?
而新的生路,是更加的辉煌远大,光明灿烂。
谢家老祖不由得想起了那一日。
那是在魔域的悬崖,往前一步是万丈深渊,往后一步是蜂拥而至的追兵,退无可退,逃无可逃。
悬崖上的罡风如同锋利的镰刀,那个满身狼狈的身影踉踉跄跄却又无比坚定地往问天梯走去。
谢家老祖压下了愤怒,做出了最大限度的让步:“序宁,从前种种,我都可以原谅你,就连你刺我的那一剑,我也可以既往不咎,只要你诚心顺服,谢家甚至会尽力托举你!”
离问天梯只剩下最后一步,谁也不敢动。
上了问天梯,就是一条有去无回的路,只能前进或者摔下来,没有原路返回的道理。
在所有人眼中,那无异于死路。
那个身影回头看了一眼,她没了半只右手,用脏污得看不出本来颜色的布条随便裹着,腰佝偻着,双腿细得跟麻秆一样,浑身破破烂烂,身躯上新伤叠着旧伤,有些地方深可见骨。
三年的流浪逃亡足以将一个高高在上的神仙变成一个脏污的乞丐,何况是她,更别提她要躲避的是半个仙盟和整个谢家的倾力追杀,一路上哪里有半分整洁和体面可言。
她没有说话,只是回头看了一眼,带着挑衅一般,往前踏去。
她太虚弱了,甚至是手脚并用地往问天梯上爬,但是却始终没有后退。
一步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