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隔壁厢间阔步走进两个乔装的男人，门栓顷刻从缝隙里的阴暗紧阖上。

谈颂从身上拿出火折子，凑在嘴边吹燃了火光，走进卧榻里犄角地方，蹲身往干燥地面横扫了下。

很快从暗角里听到一声咔嚓声，再伸手抽出暗格里的书折，显于堂亮厅间下，谈颂紧凝着上面灰尘附着，干涸已久“名目”两字。

足够平息京中一半的风声。

谈颂深吸了口气，起身来到厢房中堂，正要说到找到施老从北关寻取得的周氏遗之笔迹。却看着男人伫立在窗口，目光炬然环顾着一水湖。

岑韫沉声道：“你看湖中央撑船的老者，还有石桥上那个算命的，还有湖对岸茶水摊上的两人。”

谈颂放眼望去，没有一个人是真正市井之人，只见眸光犀利，底盘稳达，个个都是练家子，盘踞在这琼梦阁周围，可见不止视线可见这些人。

谈颂欲言又止，眉头突突跳起，想起此人先前的反常，嗓音有点气急，“我说你这老狐狸怎么偏跟着来琼梦阁，你是指定要多管闲事了？”

岑韫睨了眼旁边人，冷声道：“她在这，温颞可能也在这。”

谈颂闻言忍不住在旁边打转，急带着些许一盆水浇醒这丢心魂的男人，不过相识半载不到，他还真把那秦家丫头当自己人了。

童真到现在还没与他们会合，不难猜被那姑娘收压着了，如此心计城府，只是逮个温颞他谈颂一万个笃定不止于此。

再往前看，不就是要当初米行暴乱，放西荻进城骚动，不为事，袖手旁观的官府敲上几棒，而她要借助他京都大理寺卿亲胞弟的名头。

这哪是开的妖艳争奇的桃花，明明就是抢夺人命的食人花，岑韫当真是疯了。

谈颂直降语调压得极低，低着眉嗤声着提醒，“岑韫，你可知一旦闹起来，琼梦阁有多少达官显贵遭到弹劾？有些事情它该有原本的秩序，不得打乱！”

他们此行只是为了殿下苦心孤诣，为了盛京谣言止下，而不是暴露于暗地下的敌人的眼前。

悬空上的明月被一层乌云掩过，可银辉透过层层照撒出来，明明黯淡，却争着与点点星耀。

岑韫掀下长褶的眼皮，眼尾微微上挑，黑眸里的情绪陈杂，话语沉重道：“那你可知当初米行当事乱，多少百姓死得接踵，仍对着害他们到此境地的父母官抱着就像救命稻草。”

谈颂瞬间默然，哽在喉咙上下不出，耳边继续落下不轻不重的几句。

“京都太远了！”

渭洲城夜风愈瑟愈凛，气温骤降，刺得人皮肤剧痛，像撕裂皮肉筋骨般，他们走得越来越不能自己。

殿下也曾在东宫里，靠着榻，手握着经世书卷，眄庭南眺，一待便是整整一个下午，谈颂如今能体会当初那眼神里揉着的几分情绪。

谈颂了然一笑，“你说，该怎么做？”

岑韫勾起唇角，“先乱起来。”

交杂混乱的脚步声，有轻有重，沉重的而急促的，贪婪里强烈地渴求活着。

另一厢间内，戎椒挟持着迷晕的童真，听着乱起一锅粥琼梦阁，眼神顷刻警惕，秦宁佑接下手上的酒盏往那人脸上一泼。

“啊……”童真挣扎着浑身瘫软，朦胧里醒神，张着舌，模糊着音，“秦……小姐……”

秦宁佑掷下空杯，拢着秀眉，轻声道：“等人清醒了，趁乱抓住他。”

戎椒颔首，“明白了！”

果然整个琼梦阁乱杂起来，人们各种姿态往汇潮涌的门口逃，粗壮着臂膀，伸揽着身子挤着人潮往前，人性的自私荒诞到极致。

秦宁佑视线移到仍紧闭门窗的一厢间，正要往步梯拾步，却不经意目光锁到一笨重着逃命的背影。

转过身来，从拐角处执起箭弓，杵在边栏处，收起劲拉弓，目光炬然，箭矢顷刻如脱弓如惊鸟，宽袖连着箭头紧钉木桩。

又拿起箭矢拉弓，偏着角度，利落放箭。府衙的汪峰另一肩膀以极其滑稽的样子定于步梯上，红涨着脸放声求救，却淹没于纷杂阁楼里。

谈颂在顶层逆着人流，冷不防地目睹全景，再望着步梯上哭爹喊娘的府衙捕头打了寒颤，而始作俑者却勾着嘴角，漠然转进人群。

抱着名目的匣子，摇了摇头，忍不住揶揄了句，“这脾性，也该释憬磨难了！”

秦宁佑也没想到岑韫埋在渭洲城的人这么多，那把火把烧的渭洲城北岸火光刺眼。谈颂那厮锱铢必较、古板无情的人没拦上一拦，但也很快发现并不是，还有另一队人，直奔着二层顶间。

见着混乱的廊厅，秦宁佑心急跳了几下，转而逆着人群同样往顶间，越往前人越稀少，很快来到门前。

抬手推门开，便见屋内黑漆漆一片，秦宁佑迟疑一瞬便跨进门槛。

踩在一路铺至尽头的绒毯上，窸窣声响极小，秦宁佑步伐极稳，没走多远，身后门恍然关阖上。

刹那间，整个人感官都被密闭的空间摄入恐惧，呼吸声和风吹纱帐声彼此交响。

秦宁佑脚下顿住，冷声道：“既引我到此，还不出来？”

左侧风屏慢慢拉长较小黑影，身后紧跟着高壮着的黑衣人。

秦宁佑顷刻止住呼吸，黑衣人刀抵着阿唔命门，很快站在照到的微弱湖光上。

或许他曾想过会在这种境遇上她，他会愧疚吗？还是会自责他一而再再而三闯下接踵而至的祸。

黑衣人先是沉声道：“秦三小姐，别来无恙！”

秦宁佑只凝着阿唔的脸色，希望能抓着一点情绪，可没有，他依旧僵持着，没有丝毫的悔意。

“大人也是来找温颞的？或许我们可以做笔交易！”

黑衣人瞬间笑得苍哀，在幽怖的室内显得极其诡异，“谁说我找那个叛徒，我是来找你的！”

秦宁佑秀眉一拧，“你既找我，何必牵扯上这么多无辜的性命，王传真，宋太保，杏花村一村的命，哪怕是为你卖命的姜祁荣，何至灭口的境地！”

“不，不，不，”黑衣人摊开一手玩味摇头着，目光却不移一寸，秦宁佑只觉得目光滑过的地方泛着恶心。

黑衣人懒着嗤声：“他们不无辜，小小姐，秘密太多人知道了，就不是秘密了！”

秦宁佑窒了许久，对方毅然撕开伪装，剖心让她抉择，可再开口，却变得异其艰难，“你要什么？”

黑衣人笑得极冷，“我要的，世人皆知，别想着拖延时间。”

秦宁佑没有丝毫被揭露的窘态，原本的不安全化为乌有，目光直视着阿唔，沉声问：“你回不回来？”

可阿唔直瞪着乌溜溜葡萄大眸子，却不比以前剔透了，倔犟仇恨充溢了整个眼睛，秦宁佑了然。

还未等到回答，而后脖颈便被冷锋抵着，一种气息拢着周身，高山白雪弥漫的清香若有若无。秦宁佑意外，却有点恍然隔世。

眼下黑衣人忽然低下声，带着胁意：“看来秦小姐不打算做这笔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