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张开嘴，打算先一步抢走亮贤的话题，什么都好，解释、狡辩、求饶、转移话题，只要能让铡刀消失。

可它们全部堵在咽喉下。

亮贤的声话还是到了。

“对不起。”

哈？

森田嘴巴仍然微微张着。

亮贤在跟他道歉。

所有准备好的台词全部卡在喉咙里。

他准备好挨骂，准备好被冷处理，甚至准备好亮贤说“你烦不烦”。

他唯独没准备好这个。

亮贤一道歉，他所有的预设就全作废了。

这算什么？

那他这半天到底在怕什么？那他发的那些短信算什么？那他刚才缩在门后面、对着手机念天照大神佛祖耶稣的样子算什么？

森田平静下来了，像是海啸的退潮。

“你为什么道歉？你道什么歉？”他连续追问。

而亮贤仍然平稳：“我忘了，告诉你京……赤苇的事，我还因为去打排球，多了两个朋友。但我并不是故意忘掉的。”

“我很抱歉。”亮贤的语气依旧平稳，平稳得让他火气直冒。

又是这样，每次，每次都是他在这里自己把自己吓个半死，而他的冷静就像说今晚吃什么。

他想了那么多，演了那么多，发了那么多短信，你却想用一段解释将他所有的挣扎磨平，让他成了笑话。

“我……”

“我！什么！我！”

“你是不是想告诉我‘森田，我很抱歉让你想那么多’？”

森田没有发现电话的那一端已经噤声。

他毫不在乎地继续这场凌迟：“你想都别想！野狩亮贤！我告诉你！我就是想了那么多！”

“你去了东京，然后什么消息都没有！你连一个句号都懒得施舍吗？你交了新朋友，哦，我在这里怕得要死，你却高枕无忧，因为我是这丢人的麻烦对吗！你想甩掉就甩掉吗！”

“你个白痴到底在胡说八道什么！”亮贤终于爆发了。

他转过身去，不想让赤苇看着自己脆弱的样子。

赤苇看着他一向冷静直率的朋友转过身去，他不想让自己看见他失控的样子。但是他因为用力而发白的右手指节和紧握成拳的左手都暴露了他仍拼命忍耐自己。

赤苇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场突如其来的冲突谁也没有意料到。

这完全是亮贤和森田的事。

正因如此他无法插手这次争吵。

亮贤的情绪从来都不会超过某一个阈值，他很会消化自己的情绪，并随时让理智控制自己不必要的部分。

冷静思考是他这个年纪最大的优势。

但是现在！

他受够了！

“谁说你是麻烦了？谁说我想甩掉你了？你从哪儿听来的这些？

我告诉你森田右介！那全是你自己脑子因为冗余垃圾太多而集合出的骗局！你自己骗完了自己，并深信你那多余的脑子，然后跑来怪我？我什么都没说你就给我定刑了？你倒是告诉我啊，在你那个狗屎脑子的幻想世界外，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不要你了？什么时候？你说啊！森！田！右！介！”亮贤用发抖的语气说完了一整段，他还没有停。

“我去了东京，是。我交了朋友，是。那又怎样？你在这里怕得要死，你以为我在东京就好过了？我第一天来东京全是令我发疯的新！我除了适应我能怎么办，等着你来帮我吗？

你以为我不想回你消息？我每次看到你发‘你在干嘛’，我都知道你在问什么。你在问‘你还在不在乎我’，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可你要我怎么说？你告诉我怎么说？我说‘在忙’，你会觉得我在敷衍你，我说‘和赤苇在一起’，你会觉得他比我好。那不就我怎么说都是错的吗？所以我什么都没说！我找不到一个你不会想多的说法！我找不到！”

亮贤越是说，他的哭腔也就越重，身体也在止不住的颤抖：“你说我跟没事人一样？我要是跟没事人一样，我干嘛给你打电话？我干嘛说对不起？我从转学那天起，每次看到你消息，我都怕。我怕我回错了，你又要想一整个晚上。我怕你觉得我不要你了。我怕你骗自己的那些东西能把自己骗到真的信！现在你真的信了，你跑来质问我了，你让我怎么办？”

世界都开始安静了，没任何人在他身边发出声音，他只能听到自己鼓膜传来的心跳声。

“你是我唯一一个挚友，右介，你听到了吗？”

野狩亮贤哭泣着，将自己心底的真心暴露在空气中：“你听到了吗？森田右介。”

森田右介握着手机，嘴巴张着，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一颗接一颗，砸在地板上。

他都做了什么啊。

他因为自己的失控对最重要的友人恶言相向，还让他将真心暴露。

那个真心藏与心底的亮贤，那个看起来冷静而理智的亮贤。

道歉太轻了，解释太晚，他说出的话已经像钉子一样钉在亮贤身上，就算拔出来，亮贤受过的伤也不会消失。

他只能用无法遏制哭腔苦闷地回答他的朋友：“我听到了，亮贤。”

“你说我是你唯一的挚友，我听到了；你说你找不到那个词，我听到了；你说你怕，我也听到了。”他吸了一下鼻子，用手背擦了把脸，但擦不完。

世界上有一个真理，那就是真心换真心。

“我全都听到了。所以……所以我才不知道怎么办。你从来不跟我说这些，你从来不说你怕，你从来不说你找不到，你从来不说你在乎，你不说，我就不知道。

我以为你什么都不怕，我以为你去了东京，交了新朋友，就把我忘了。我以为我对你来说就是那个‘宫城的烦人精’。你每次不回我消息，我就更信一点。你每次什么都不告诉我，我就更信一点；你每次用那种冷静的语气跟我说话，我就更信一点。”

“……白痴。”亮贤说。

是那种森田熟悉的、嫌弃他的调子。

他继续：“别骗自己了，你既然聪明就给我把那个聪明劲用在该用的地方。”

亮贤迅速收敛所有的情绪：“好了，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赤苇：嗯？你们刚刚吵得不可开交？和好得这么快？

“你刚刚说赤苇名字时，是不是k开头的？”

“嗯，我一般叫他京治。”

“akaashi keiji？”

“对。”

“你认识他多久了？”

“转学后的第一个周六就遇到他了。”

“那替向他道个歉，我不该腻想他的。”

亮贤这才转过身来，展示了他的红眼圈和红鼻子，把手机给赤苇：“赤苇，森田要向你道歉。”

森田：诶？

赤苇接过电话：“你好森田君。”

森田：诶？

森田颤抖地问：“请问，赤苇前辈一直都在吗？”

赤苇：“森田君，我们一个辈分，以及，是的。”

他笑眯眯地回答：“我一直都在，从亮贤道歉开始，就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