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还回忆着,身体的伤再也压制不住,脱力地倒在地上。
听到院子外,突然传来的声响,林枝放下手中的药,想要起身看看院外。桑流光想起刚刚林还迟迟不愿处理自己的伤,猜到那个声响也许是林还弄出来的,连忙岔开林枝的注意力:“你知道,我和齐大哥经历的幻境吗?”
桑流光这一招很成功,将林枝的注意力拉回到自己身上。
“你们那个幻境是什么?”林枝问道。
桑流光苦笑:“我发现我爹娘的死因了。”
“是什么?”
“是九尾狐族长,严格来说,却又不是他。”桑流光眼中隐隐泛着泪光,声音都抖了,“九尾狐族长身后还有更大的妖族,那个妖族是一个漩涡,将我爹娘都吞了。而且,那妖族竟还能进入九尾狐族长的幻境,也有可能是九尾狐族长将其放入,我差点就被那妖族吞了。”
桑流光从怀中将一根断成两截的迷谷枝放到林枝手心:“这是你送给齐大哥的迷谷枝,齐大哥为了救我,将迷谷枝折断,让我们两个都离开了九尾狐族长的幻境。”
林枝捧起手上的迷谷枝。迷谷枝折断后,便像失去了生命一般,原本盛开的花与翠绿的叶都泛黄枯萎,花上散发的微光也消失殆尽。
“齐云深怎么样了?”想起最初见到齐云深时,他的眼睛无法视物,只能依靠着身边的人去照顾他,林枝心里一时间有些难受。
桑流光摇摇头,神情有些忧伤:“不太好,齐大哥虽没有在幻境中受伤,但重新回到没有迷谷枝的日子,他一时间还是不太适应,不想让我们再去照顾他,却经常磕碰到,浑身淤青。”
林枝撑起身,想要去看看齐云深。桑流光担心林枝的身体,想要出去叫个人来,却被林枝制止。
两人走出院外,院外空无一人,只是林枝发现,院门墙角处,残留了一丝暗红的血迹。
齐云深端坐在房中,听到脚步声靠近,侧了侧头:“流光?”
“是我,齐大哥,还有林枝。”桑流光应道。
林枝站在门口,看着齐云深的眼睛再次变得空洞,说道:“对不起。”
齐云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道什么歉?我是自愿的。桑流光是星晓的朋友,你也是我的朋友,应该的。”
林枝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那根迷谷枝中有很强的妖力。”齐云深说,“折断的时候,那股力量将九尾狐族长的幻境彻底破坏了,九尾狐族长还被伤到了。”
林枝感受着身体里的力量,心中微动,那个因为妖识混乱而遗忘的幻境可能真的记录着自己身为林迷的过往。
返回自己院子的路上,林枝还是忍不住问道:“自愿,可真的值得吗?如今已经没有迷谷枝了,齐云深可能这一辈子都没有办法恢复了。”
桑流光眼中只剩化不开的疲惫:“大约吧,齐大哥对我说,总会有人会豁出性命,不计成败,不顾后果,去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林枝,你说我有什么办法,能报答齐大哥的救命之恩吗?当时明明是我自己没有注意才进到那个妖族的圈套,怎么能让齐大哥替我去承担这个后果。”
周围一时间陷入寂静,她们知道的办法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而无法实现,这些办法都是北山和南山山神所告知的,山神都不知道的办法,她们又怎么可能能知道?
突然的安静让桑流光意识到自己提出了一个让林枝极其为难也无法回答的问题,桑流光用力擦干眼中的泪水,眼角的红意却无法逃开林枝的目光。
桑流光将林枝送回房间,手忙脚乱地替林枝掩好被子,收拾好药碗,丢下一句:“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便匆匆离开了。
已经睡了很久,又得知如此多的消息,林枝也睡不着了,坐在床榻上,打量手中的迷谷枝。其实,慢慢回忆,林枝确实记起了一些事情,可那些事情太破碎,太杂乱,林枝没有办法将那些片段的记忆连在一起,也没有办法从那些记忆中知道些什么。
直到桑流光将迷谷枝放到自己手心,林枝才隐约想起,在定南城那口枯井之下,自己死死抓着那根迷谷枝,直到失去了意识也没有放手。
这根枝条是我的,里面的妖力也是我的。林枝想起,藏库中记载了林迷的出处。招摇山上的迷谷树,也是世间最后一棵迷谷树,只是随着林迷的失踪,那棵迷谷树也已经枯萎很久了,但它却始终立在那里,没有谁直到它什么时候会死。
林枝做了一个决定。
没有告诉任何人,林枝趁着夜色偷偷离开了南山局。林枝将桑流光交给她的那根断枝贴身收着。
林枝打算去招摇山,去找那棵迷谷树,去确定自己到底是谁。
夜路不好走,但比过去的林枝来说,强了太多。磅礴的妖力在林枝体内流动,虽然林枝不知道要怎么去用,但至少赶路已不成问题。
天刚亮,林枝站到了招摇山唯一一棵迷谷树面前。
山腰处,一棵枯树孤零零地立着。
树干开裂,枝条枯萎,泛黄的叶子随风摆动,像是只要风再强些就能将它吹走。
林枝站在树根前,伸手抚摸着面前枯槁的树根,看了很久,林枝将怀中的那截断枝取出。
断枝、枯树,林枝没有多大的把握,两样已经失去了生命的东西还会有什么关系。
林枝蹲下身,将断枝插进泥土中。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发生,林枝抱着腿,仰头看着依旧没有生机的枯树,嘴角轻微地向上扯了扯,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自己的断枝与林迷本体的迷谷树没有反应,林枝也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还是伤心,各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难受地林枝伸手想要断枝收回。
林枝的手刚碰到断枝,一股微弱的光芒从断枝的裂口处溢出,从泥土向着树干扩散,再顺着树干向上蔓延,开裂的树干开始愈合,泛黄的叶片回归嫩绿,一朵朵花自叶间冒出。原本的断枝与迷谷树相连,成为了迷谷树新的根须。树上散发的光芒,逼得林枝不由得抬手挡住双眼,向后退了几步。
等光芒散去,林枝再次睁开眼时,迷谷树已然变了一番模样。
林枝站在原地,久久没有移动。
这是林迷的本体,她的断枝。这棵树活了,是因为她的断枝。他人找到的证据,林枝还能捂住耳朵去否认质疑,但这是自己发现的证据,林枝没有办法去逃避。
这个问题太重要,重要到林枝在想好答案前,没有勇气去见南山局的任何一个朋友。
林枝躺在树干上,闭着眼。
林还躲在迷谷树的背面,抬头看着里自己并不算远的林枝。
从林枝离开南山局,林还就已经跟在身后,她走了一夜,他也就跟了一夜。身体上的伤还没有完全恢复,倒在林枝院子外也的确是撑不住,可没有多久,便又醒了。林还无所谓自己身上的伤,避开众人又偷偷躲到了林枝院子外,才能发现林枝半夜独自离开南山局。
林还努力将自己的呼吸放轻。现在,林枝拥有的妖力比过去更强,只要她想,发现躲在这里的自己并不算难,只是纷繁的信息将她的思绪全部占用,才让自己能躲在这里偷偷看着她。
直到看到自己悉心维护了百年却仍旧无法缓解的枯萎,因为林枝的断枝而终止,倒退。林还才感受到从树叶间撒下的阳光照到了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