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人心
一、归来
废历1441年，雨月第二十三天。
冯元站在黑城外的山坡上，看着远方的天空。
十天前，他从那扇黑色的门那里回来。零的话，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里，怎么也放不下。
源没有回去。它还在这个世界。在观察着他们。等着看他们会不会变。
变什么？变成什么样？
他不知道。
小月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
“叔叔，还在想零姨的话？”
冯元低头看着她。
十天来，小月一直陪着他。她不再像以前那样爱笑了，眼睛里多了一些大人似的深沉。
冯元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嗯。”
小月说。
“我也在想。”
她顿了顿。
“零姨说，源会观察我们。它会怎么看？看我们做什么？”
冯元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看我们是不是还是人。”
小月愣了一下。
“人？”
冯元点点头。
“看我们会不会变坏。会不会为了自己，伤害别人。会不会忘了那些死去的人。”
小月想了想，说。
“不会的。”
冯元看着她。
小月的眼睛很亮。
“因为我们有叔叔，有陈叔叔，有蒋姨，有沈姨，有那么多好人。我们不会变坏的。”
冯元笑了。
“但愿如此。”
二、陈澜的病
从山坡上下来，冯元去了陈澜那里。
十天不见，陈澜的气色更差了。他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发白。旁边放着一把刀，是他每天都要摸一摸的那把。
冯元在他床边坐下。
“怎么样？”
陈澜咧嘴一笑，笑得很勉强。
“死不了。”
冯元看着他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陈澜说。
“医生说是旧伤复发。养养就好。”
冯元没有说话。
他知道陈澜在骗他。陈澜的伤，从来没有好过。这些年，他一直在硬撑。
陈澜看着他，忽然说。
“冯元，有件事我想求你。”
冯元点点头。
陈澜说。
“如果我死了，那些徒弟，你帮我管着。”
冯元愣住了。
“你……”
陈澜摆摆手。
“别说话。听我说。”
他顿了顿。
“我这辈子，没什么牵挂。就这些徒弟。他们都是好孩子，跟着我吃了很多苦。我不想他们以后没人管。”
冯元看着他，过了很久，然后说。
“你不会死的。”
陈澜笑了。
“人都会死的。”
冯元摇摇头。
“你不会。至少现在不会。”
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那些徒弟，你自己管。我不管。”
陈澜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芒。
“冯元……”
冯元推开门，走进外面的阳光里。
三、蒋樱的感知
从陈澜那里出来，冯元去了他和蒋樱的住处。
蒋樱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块石头，在太阳下摩挲着。她的眼睛看不见了，但她的触觉变得比以前灵敏很多。她能通过摸东西，感知到很多东西。
冯元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蒋樱感觉到他，笑了。
“去看陈澜了？”
冯元点点头。
“嗯。”
蒋樱说。
“他怎么样？”
冯元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不太好。”
蒋樱也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说。
“他会好的。”
冯元看着她。
蒋樱的眼睛蒙着绷带，但她的脸朝着他的方向。
“我能感觉到。他还有很长的路。”
冯元问。
“你怎么知道？”
蒋樱说。
“因为他的声音。他的声音里，还有力气。”
冯元没有说话。
蒋樱把手里的石头递给他。
“你摸摸这块石头。”
冯元接过来，摸了摸。
石头很光滑，温温的，像是被太阳晒了很久。
蒋樱说。
“这块石头，是从蒋宇的墓前捡的。我每天摸它，能感觉到他的气息。”
冯元愣住了。
蒋樱说。
“虽然看不见了，但我能感觉到很多东西。比以前更多。”
她顿了顿。
“也许，这是老天给我的补偿。”
冯元握住她的手。
“不是补偿。是你应得的。”
四、小月的决定
那天晚上，小月来找他。
她坐在他面前，表情很认真。
“叔叔，我想去做一件事。”
冯元看着她。
“什么事？”
小月说。
“我想去找源。”
冯元愣住了。
“什么？”
小月说。
“零姨说，源在观察我们。我想找到它，问问它，到底想干什么。”
冯元摇摇头。
“不行。太危险了。”
小月说。
“我不怕危险。”
冯元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冯元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不是怕不怕的问题。是你找不到它。”
小月问。
“为什么？”
冯元说。
“因为它无处不在。它可以是任何东西。你怎么找？”
小月想了想，说。
“那就不找。等它来找我们。”
冯元看着她。
小月说。
“它不是在观察我们吗？那就让它看。让它看看，我们是什么样的人。”
冯元沉默了。
他看着小月，过了很久，然后说。
“你说得对。”
五、日常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平静如水。
冯元每天去地里干活，去城墙上看天，去沈青的餐馆吃饭。
陈澜的病情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他能起来走几步，教几个徒弟练刀。坏的时候，他只能躺在床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蒋樱每天坐在院子里，摸那块从蒋宇墓前捡来的石头。她摸得很仔细，像是在和石头说话。
小月每天跟着陈澜的徒弟们一起练刀。她的刀法越来越精，已经没有人能打得过她了。但她从来不骄傲，还是那么认真地练着。
沈青的餐馆还是那么热闹。每天都有从各地来的人，吃饭，聊天，交换消息。沈青每天从早忙到晚，但她从来不喊累。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冯元知道，死水下面，藏着暗涌。
六、外来者
一个月后，有人从南边来。
那是一群陌生人，二十多个，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赶着几辆破车，车里装着一些干粮和行李。
领头的是一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长得很壮实，脸上有一道很深的伤疤。他自称叫铁牛，是从南边一个聚居地逃难来的。
冯元在城门见了他们。
铁牛说，他们那里被一群强盗袭击了。房子被烧了，粮食被抢了，人也被杀了不少。他们好不容易逃出来，想找个地方安家。
冯元问。
“强盗是什么人？”
铁牛说。
“不知道。他们穿着黑色的衣服，脸上蒙着布。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
冯元沉默了。
这些年，黑城周围一直很太平。从来没有听说过有强盗。
他看着铁牛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冯元说。
“你们可以留下。但得守我们的规矩。”
铁牛点点头。
“那是当然。”
七、疑心
铁牛那群人被安排在城外的一个临时营地里。
陈澜听说之后，把冯元叫去。
“那些人有问题。”
冯元看着他。
陈澜躺在床上，脸色很苍白，但眼睛很亮。
“他们身上，有血腥气。”
冯元问。
“什么血腥气？”
陈澜说。
“不是普通人的血腥气。是那种杀过很多人的血腥气。”
冯元沉默了。
他知道陈澜的感觉不会错。那些年，陈澜杀过太多人，他能闻出那种气味。
冯元说。
“我让人盯着他们。”
陈澜点点头。
八、监视
冯元派了几个信得过的人，日夜盯着那个营地。
那些人表面上很安分。他们每天干活，吃饭，睡觉，从不惹事。
但监视的人发现，他们晚上经常聚在一起，小声说话。说什么，听不清。但看他们的表情，很严肃。
冯元把这事告诉蒋樱。
蒋樱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我能感觉到他们。”
冯元看着她。
蒋樱说。
“他们心里有东西。很重的东西。”
冯元问。
“什么东西？”
蒋樱摇摇头。
“不知道。但不是什么好东西。”
九、小月的预感
那天晚上，小月又做梦了。
她跑来找冯元，脸色苍白。
“叔叔，我又梦到了。”
冯元抱住她。
“梦到什么？”
小月说。
“梦到那些人。铁牛他们。”
冯元心里一紧。
“他们怎么了？”
小月说。
“他们在梦里杀人。杀我们的人。”
冯元沉默了。
小月看着他。
“叔叔，他们是坏人。”
冯元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