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家长通讯录中,薛昭娣留了妈妈的电话。得知陌生来电是薛昭娣的班主任时,薛昭娣妈妈的语气里透露着明显的意外,慌张地打了招呼后便像烫手山芋一样将手机转交给薛昭娣爸爸处理,心虚地介绍了来人。
在不入耳的骂骂咧咧声中,薛父不耐烦地接过电话,没等章雅乐开口,便趾高气扬地粗声粗气说道:“招娣的班主任是吧?她是在学校犯什么事了吗?有什么事情你直接按学校规章制度处理就可以了,我们做生意的不能跟你们在学校当老师的比,很忙的。”
随后,他又自顾自地将电话放到一边,不客气地冲自己的妻子大声吼道:“薛昭娣人呢?死哪儿去了?一天到晚白吃白喝的,还在学校惹事,老师都找上门了。早就跟你说了不要让她去学校帮家里多赚几年钱,到时间嫁出去就行。你也是真没用,阿猫阿狗的电话都要我来处理?你是哑巴还是聋子吗?接个电话都不会?”
“她在家教天佑写作业。”
薛母微弱的回答声传入章雅乐的耳中,随后再次传来薛父那刺耳的声音,让她不由得皱着眉头为了自己的学生着想而强忍不适听了下去:“我说薛昭娣的什么班主任也好还是什么老师也好,你有什么话就直接说吧,不要吞吞吐吐的,我们忙得很。”
章雅乐刚要开口,便被一道“三条,杠!诶,杠爆!”的声音打断,随后又是薛父一长段不入流的粗言秽语:“哎,滚滚滚,别影响老子打牌,叫你不要坐我右手边挡我财路……”
发觉电话那头反复忙碌的是什么之后,章雅乐失去了耐心和试图改变些什么的信心。纵然对薛昭娣的处境越来越同情,她也只能无可奈何地自己想点办法能帮一点是一点了。正要挂断这通让人反胃的电话,薛母怯懦地唤了她的名字:“不好意思,章老师……请问昭娣出什么事了?”
听着电话那边怯生生的语气,章雅乐突然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家长产生了莫名的怜悯之心,好奇对面的女士会是什么样的人,怎么能够与这般恶劣的人结婚生子?这几分钟的通话对她来说都无比煎熬,怎么会有人可以跟着这么糟糕的人日夜相对?
出于礼貌,章雅乐轻声应道:“薛妈妈您好,您放心,不是什么坏事,昭……薛薛在学校里表现挺乖的,自制力很好,也很爱学习。就是今天下午考试的时候太紧张晕倒了,我便打电话跟您说明一下情况。若是可以的话,您看明天方便我过来家里聊聊看吗?高三的学习压力很大,学校方面很关心学生们的状态。”
为了降低被拒绝的风险,她耍了小聪明拿来学校当通关秘籍。
薛母似乎是个容易被打发的人,不懂得如何拒绝,只压着嗓子唯唯诺诺地答道:“天佑爸爸比较忙没时间招待您……”
章雅乐的心一沉,不过答案意料之中,便也认了命:“不方便的话……”
“不过我明天早上七点会去菜市场买菜,不知道那个时候您方不方便见面?”
“可以!”
等了好一会儿,章雅乐读不懂顾明远平静的表情,她便有了打退堂鼓的心思,轻松地从他怀里出来,准备若无其事地钻进被子睡觉。她明天还要早起见家长,需要早点睡。
饶是如此劝解自己,章雅乐没有办法如愿入睡,干脆翻身起来对着顾明远一不做二不休想要将心事一股脑儿地坦白:“我害怕……”
不料才说了一句话,一大颗泪珠就从她的眼里滑落,鼻头发酸。别脸躲过顾明远上前替她擦泪的手,章雅乐顶着一双湿润的眼睛看向顾明远,接着低头哽咽地说道:“我知道伯父伯母很想我们立即结婚,我爸妈也很想我们可以快点结婚。我很喜欢你,虽然不应该这么喜欢,可是我还是越来越喜欢你,所以我也很期待跟你结婚的那天,成为你的家人。可是我最近发现,我好像把婚姻想得很简单,简单地成为你的妻子,以官方的角色继续现在的生活,故事就这样画上圆满的句号。
实际上,我不可能只是你的妻子,也会是伯父伯母的儿媳。你对妻子的要求是什么?伯父伯母对儿媳的要求又是什么?我能够满足你的需求吗?能够满足伯父伯母的需求吗?如果他们喜欢男孩而我生不出男孩怎么办?他们对自己孙儿的妈妈又有什么要求?我会是一个好妈妈吗?
每一个角色都需要花很多时间。成为某人的妻子、某人的儿媳、某人的妈妈之后,我还有机会成为我自己吗?我害怕……”
章雅乐的嘴唇微微颤抖,抬眸看向顾明远的时候,蓄满眼眶的泪水决堤般涌了出来。
饭后独自在商场散步消食的时候,她路过了一家首饰店,心血来潮想要买情侣对戒。原本设想着浪漫惊喜场景的脑海毫无征兆地响起薛妈妈压抑的声音,不过电话里短短几句交谈,她却不由自主地想象电话那头薛妈妈的形象——一个受尽丈夫欺辱的妻子?一个操劳的家庭主妇?一个被动隐形的母亲?
而后,她便不安地想到自己,想到顾母的来电。对于顾家父母而言,顾明远和她的婚姻意味着什么呢?
她的心思开始乱了,仓皇地从首饰店逃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