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宁安郡那天,下了雨。不大,淅淅沥沥的。
姜沅提早去西市最后转了几圈,没找到其他情报,便在约定好的茶楼等程述白。他来得准时,看到手里没伞的她,逗了她几句,把伞往她那边靠了靠。
“走吧。”
两人并肩走进雨里。走了没多远,她发现他那边不对劲——他的伞歪着,往她这边歪,歪得还不少,大半个伞面都悬在她头顶,他那半边肩膀完全露在外面,雨水顺着他的袖口往下淌。
“程述白。”
“嗯?”
“你的伞歪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像是才发现被淋湿了,说:“没事。”然后把伞又往她那边挪了挪。
姜沅没说话。往前快走了两步。
他愣了一下:“你干什么?”
“伞歪了。”
“我知道啊。”
“那你倒是好好撑啊。”
他没说话。两人就这么在雨里站着,她把伞推过去,他把伞推回来。
“不撑了,”她认命似的说,“反正也撑不好。”
两人就这么淋着雨往前走。雨不大,落在脸上凉丝丝的,街上的行人都躲着雨跑,只有他们两个不紧不慢地走着,跟散步似的。
“程述白。”
“嗯。”
“你是不是傻?”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忽然伸出手,把她额前被雨水打湿的碎发拨开,说:“是啊。”
然后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姜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雨水顺着他的衣摆往下滴,他的背挺得很直,走得稳稳当当。她忽然想,这人怎么连淋个雨都这么好看。
想完又觉得不对,摇了摇头,追上去。
“走那么快干什么,等等我。”
……
路程走了五六日。越往南,天气越湿热,景色也与京都大不相同。
这日午后,行至州边境一处山路。两旁山林茂密,人烟稀少。
程述白眸光一凝,猛地勒住马:“不对劲。”
话音刚落,七八个蒙面黑衣人从两侧林中窜出,手持利刃,直扑车队!目标明确,就是姜沅所在的马车。
“保护姜小姐!”随行的护卫拔刀迎上,顿时刀光剑影,厮杀起来。
这些黑衣人功夫狠辣,招式不似寻常山匪,倒像是训练有素的死士。护卫虽勇,但人数劣势,渐渐不支。
一支冷箭倏地射向马车车窗!
“小心!”程述白厉喝一声,竟从马背上飞身扑向马车窗口,用身体挡在了姜沅面前。
“噗嗤——”
箭矢深深扎入他左肩偏后背的位置,力道之大,让他闷哼一声,撞入车厢,倒在姜沅身边。
“程述白!”姜沅骇然,连忙扶住他。鲜血迅速染红了他青灰色的外衫。
外面的厮杀声更烈。姜沅当机立断,对车夫喊道:“冲出去!往最近的城镇冲!”
车夫猛抽马鞭,马车颠簸着冲出包围。黑衣人似乎急于脱身,并未死追。
马车狂奔了近半个时辰,直到看见前方隐约的城镇轮廓,才放缓速度。程述白脸色苍白,额上冷汗涔涔,但意识还算清醒。
“你怎么样?”姜沅撕下裙摆内衬,手忙脚乱地想替他按住伤口,指尖沾满温热的血,颤抖不止。
“无妨……箭上……无毒。”程述白声音虚弱,却还试图安慰她,“只是皮肉伤……避开了要害。”
“别说话了!”姜沅心中又急又悔。若不是为了替她挡箭……
他们找到客栈住下。镇上的郎中来看过,确认箭矢无毒,但伤口颇深,失血不少,需好生静养。郎中取出箭簇,清洗上药包扎,折腾了许久。
等一切安定下来,已是深夜。
客栈房间简陋,一灯如豆。
姜沅最后去看了程述白一眼,确定他没事后,回了自己房里。
又是这样。
一幕似曾相识的场景出现在她脑海。
偷溜出宫那日,他受着伤,还是背着她一步一步回去。
那时他是怎么说的来着?
为了真相。
两个道不同的人,以不同的目的去接近一个同名为真相的东西,也会彼此心生怜悯。
想着想着,门口忽然响起敲门声。
是程述白。
姜沅吓了一跳,忙迎了上去:“怎么了,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他摇了摇头:“想跟你说几句话。”
姜沅侧身让他进来。
“你今晚在这里,家里人不担心吗?”
“我出门前和爹爹打过招呼,他有心理准备的。再说绪清也是知道的。”
“那就好。”
“你说,今日的黑衣人,来势汹汹的目的为何?”她问出了想了很久的问题。
“你看他们最后并未追上来,相比是受了命令,但目标不是我们。至于今日发生的事,兴许是认错了马车,或者是不愿被发现,想杀人灭口。”
“嗯……”
程述白没有再说话,室内安静下来,让姜沅觉得有点不自在。
“那个……没事的话,早点休息……”她试探性开口。
“我喜欢你。”
“什么?”
“我喜欢你。
“没说胡话,没犯傻。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我可以等。
“那天在西市,就是你醉酒那天,你问我是不是想跟你偷情,其实是的。我知道你不喜欢,但是没关系。
“你不会一辈子在宫里,你有光明的未来,不会拘泥于一处,这些都没关系。
“只要,你计划的未来可以给我出现的机会就可以。”
姜沅依旧静静看着他,她不知道自己应该作何反应。
这一切她早有感觉,只是她不想提。
况且,她对他就真的一点感觉也没有吗?
“对不起。你不必现在回应我,甚至……不必当真。晚安。”
“好。”
程述白转身离去的脚步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