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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今天不该来的。
交通志愿者吹响尖啸的哨声,朝着等待区的方向猛地甩着手中颜色暗沉的棋子。
见景彦演没有停下的意思,才抓着景彦演的袖子往后拽了一下,“急什么!”,又横举着棋子警告着其他行人。
—— 我今天不该来的。
—— 如果什么都不知道,我仍然可以将自己当作一个被父母抛弃的孩子,至于原因?不重要,就结果而言,我仍然可以凭借理直气壮的怨怼,无所顾忌,我行我素地活着。
可现在,我知道了。
由于自己性格的残缺,在五年里,带给她太多的烦恼、困惑、伤害……自己的心,是一刻被怨恨、狂妄自大浸透的毒果。到头来,还是要自己咽下。
红灯转绿,一阵哨声,身边的人开始移动起来,景彦演随着人流朝着街那边走去。
他裹紧衣服,还是觉得很冷,本能地往人多的地方钻,就像是一只瘦骨嶙峋的野狗本能地往垃圾堆寻去,寻找任何能够带来饱腹感的东西,哪怕是变质的,裹着不知什么的烂肉。
“啧!眼睛瞎了。”
景彦演还没反应过来,晃了两下就跌坐在了地上。
面前是一个掀开衣服露着啤酒肚的矮胖男人,男人扬着手中的啤酒瓶,嘴里骂骂咧咧的。
景彦演扶起椅子,又扶着椅子站起了身,忙迈开腿,衣袖就被一股不小的力道拽住,将他又拽了回去。
“撞了人就走啊。”
“对不起。”景彦演声若蚊音,轻轻点了一下头。
男人将酒瓶往桌子上一嗑,喝道,“小白脸,大声点!”
“行了,三哥。人家都道歉了。”三哥手边一位浓妆艳抹的女子,柔声劝道,轻轻拍了拍男子满是汗毛的手臂。
“不行!”男子抚着胸口,声若洪钟道,“我这胸口就不太舒服,哪儿有那么简单。男人不能怕事儿。”
景彦演拉开对方的手,刚一迈开脚,头发就被一抓,他反手握住对方油腻的肥手,往后退了一步,调转过身。
“哎,三哥。大家来吃饭,高高兴兴的。艳丽都劝你了。让人家走吧。大度点。”一个像干瘦眼镜男上前劝说,将景彦演的手从胖子手里解救出来。
胖子双手往两边一划拉,将瘦子掀在地上,“滚开。你现上眼了。隔——没,没这么简单的。2000这事就了了。”
胖子打出一个混合了酒味和食物消化味道混合的嗝,摇晃着朝景彦演比画了一个二的手势。
“2000?”景彦演笑了一下,睨了对方一眼,又笑了一下。
“对,2000。”
景彦演盯着对方肥厚的下巴,眼睛一虚,扬手就是一拳,周围的食客纷纷起身躲到了一边。
趁着对方还没回过神,景彦演一下将对方扑倒在地,顺势骑了上去。
“2000!”
“4000!”
“6000!”
……
三哥抬手想抓住景彦演的手,反手被一掰,疼得龇牙咧嘴,心里嘀咕着这小白脸力气怎么这么大。
错乱的视线里,看到艳丽妹子红色的高跟鞋,顿时觉得丢大了脸,大喝一声,腰腹一绷,反身压在景彦演身上落下一通乱拳,顺手抓住塑料凳子又往景彦演头上砸,“跟谁呢!!”
这时候终于有人上了前,其他人跟着也上来七手八脚才将两人拉开。
胖子双臂往两边一划开,扶着路边的树,哇哇地吐了起来,混着血的食糜吐了一地。
一阵警铃响起。
调解室凌晨4:17
警察小林翻看了一下面前的笔录,双眼带着熬夜的红血丝。
“你俩都动手了,算互殴。你先动的手,你伤重,按程序都能拘。”小林警察依次指了指两人。
胖子捂着嘴角的纱布瞪了一眼身边的景彦演,又笑嘻嘻地说道,“警察叔叔,您听我说话都漏风呢。医药费、误工费、营养费起码这个数。”胖子比画了一个8的手势。
“你呢?怎么说?”
小林警察用笔指了指景彦演,他左眼瘀青发紫,额头上一道紫色的瘀痕,他坐在椅子上双眼空洞地望着桌面。
“景彦演问你呢。”
小林警察用指节敲了敲桌面,景彦演如梦初醒地抬起头看了看他,轻笑一声,“拘吧,没钱。没——家人,爹妈都死了。”
小林警察皱了皱眉,“想清楚了?拘留至少5天,医药费还得赔。”
“嗯。”
小林警察将笔录一合站起身指了指胖子,“行,就按程序走,你先去医院开具正式的伤情鉴定。你在这里再等一下。”
过了一会儿小林警察又走了进来,再一次确定是否接受调解。
坐着的这一段时间景彦演也冷静了下来,自己不能真被关个5天,到时候只会更麻烦,遂点了点头。
“赔偿,互相道歉。你接受吗?”
景彦演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接受。”
走出来的时候,天空泛着鱼肚白,景彦演走到花坛边直接坐了下去,捂着左眼朝着旁边啐了一口。
“小白脸,给我等着。”胖子和他的朋友走了出来。
“等什么?再进来等等?”小林警官严肃地说道。
“没什么,没什么。”胖子说完就跟着朋友走远了。
小林警官看了景彦演一眼,转身走了进去。
景彦演拍了拍外套上的污渍,在口袋里一阵摸索,摸出香烟点了一支,抽完一支又抽了一支。
他起身扔掉烟蒂,走出了警察局,站在路边伸手往大衣口袋一伸,收回手叹了一口气,走入了晨光熹微的街道……
走吧,走到哪儿算哪儿……
在按下最后一个数字的时候,他如梦初醒,按灭了手机。黑色的屏幕上,依稀能看到冒出的胡茬。
他最后看了一眼陆崇一家二楼的阳台,转身的一瞬间,被什么绊了一下,扑了下去,凸起的石纹硌在掌心,他看了看手,又看了看凸起的石纹。
—— 怎么不疼呢?应该疼啊。
他摇晃着站起身,一路摇晃着消失在了陆崇一的家门口。
回到老房子,他的手指擦过堆积在角落箱子上的灰尘,环视着周围却感到一种被朝外推开的感觉——仿佛他是一个闯入者。
这是我的家啊。
汽笛声,大声公里传出的变了调的叫卖声,喧哗声,隔着紧闭的窗户传进屋内,一切都像来自遥远的异世界。
他扯开盖在沙发上的白布坐了下来,转头看向阳台。
灰色的天空,逐渐变成了色泽浓烈的油彩画,逐渐勾勒出一个躺在躺椅里的人的轮廓,夕阳斜照,将阳台染成一片灿烂,老旧的躺椅盛满了她的叹息、落寞和忧伤。
是真有这个场景?
是真的有这个场景,他记得那时候他就站在厨房的门口看着她,像被一层密不透风的罩子罩着的她。
如果自己那时候能够……能够有一点扮演好儿子的角色的念头,是否可以找到罩子的入口,分担掉一些压在她身上的重量。
他来到她的卧室,从纸箱里翻找出已经翻过的相册,明知道没有自己想要看到的,他还是忍不住一册一册地翻个遍,好像当他带着不一样的角色来看待这一切的时候,就能以新的目光发现那些被他遗漏的东西。
照片里的她总是笑着,但却是一种苍白的,只是为了符合某种标准的笑。
她知道?她知道怀中笑着的孩子并不是自己的孩子,出于责任或是……母爱。所以扮演着属于她的角色?
她能察觉宝宝不是宝宝,是否同样有能力察觉到他回来了?大概没有……她脸上盛满忧愁的深深的皱纹说明了这一点。
一个假的儿子,接着又是一个‘假的儿子’。将她定在了深深的漩涡之中……
一种巨大的空虚感从屋里的每一个物件,从墙壁的每一个缝隙里钻出来,将景彦演牢牢地裹紧。
他蜷缩着垂下头,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将相册扔到了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