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正如他所说的那样,最后谁的建议也没采纳,你们的校服跟上一届的一模一样,还是经典的黄绿黑三大块。
直到十年后,你寒假时给外甥女辅导作业时,表姐拿着她的校服在那里抱怨女儿的校服难洗时你才得知内县中学终于在这一届换了校服模版,变成了白衬衫和小白裙。
学期正式开始后,你渐渐发现,每次上体育课时,其他同学都在打篮球或者乒乓球,唯独不见他的身影。你以为他只是单纯的怕热,毕竟这秋老虎的名号可不是盖的,即使在金鼎,秋天的威力也不容小觑,更何况这是在海拔更低位于河谷的县城。
高一学业不是那么紧张。几门水课都还存在,每到这时就是班级里同学们最兴奋的时候。
而这其中最水的恐怕便是音乐课了,音乐课居然是英语老师兼职的。基本的乐理都完全不懂,每节音乐课实质上变成了自习课,偶尔听英语老师吹牛,讲他大学时走南闯北的伟大经历。
当你们渐渐习惯了这聊天室一般的音乐课时,某周英语老师看着放着的成绩单突然发颠,提议班级里随机抽两个人上去唱歌,这种找乐子的想法很快便得到了同学们的一致同意。
“那为了公平起见,我随便说一个很大的数,用它来除以班上的人数。若是刚好整除就另选一个;若没被整除,小数点后的那两位数就拿来点名吧。你们看这样可以吗?”
同学们只想找乐子,听没听懂老师说的话都不重要,当即满口的答应下来。
接着更多的规则被提前锁定,比如唱的歌歌名必须是五个字或是七个字;又比如抽到的人,实在唱不了可以请人代劳;可以由下面的人主动点歌,但点的必须同样是五字或七字。
规则都讲清后,老师便随便说了个数字:17938。
算过之后,小数点后面是32。
“32?32是谁?”同学们纷纷起哄,让排名32的同学赶紧上去唱歌。
见没人主动承认,老师便点名了:周行一。
这下他逃无可逃,只能绷着脸走到讲台上,说好的唱歌,嘴雀相缝起来一样,一动也没动。
英语老师见他纳纳地,还以为他害羞,便指着花名册跟他重复了一遍刚刚说好的规则:可以点名让同学帮忙。
这下台下的同学们瞬间就安静下来了,毕竟看别人的乐子好玩,若是主角成了自己那可就倒了大霉了。一时之间人人自危,生怕点到自己的名字。
但这时,你看见他摇了摇头说了一句,“不用了,我自己唱就可以了。”
他又想了一会儿,继续说到,“那我就唱一首……《不伤不痛不像爱》吧,我暂时能想到的除了《月亮代表我的心》就是几个月前听的这首了。”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再次睁眼时,那动听的歌声便从他口中徐徐传来:
谁没有名字,而名字都相似
但每次提起你,令我变色的三个字
怎么可以,像生于心深处一根刺
谁没有前事,而前事都相似
就算爱或不爱,没有太开心的结局
伤心失意,是否等于爱的愿意
一开始一颗心一悲一喜,也许全是错
我爱你这个你,像千万人擦身而过
要是明日再重遇 ,宁愿相恋过
但可否走过的 ,是我
不惊不觉,为别人期待再期待
没有可能,将感觉放开
谁愿意流泪,无泪的恋爱
又是否可算是爱
要是流泪再流泪,宁愿不恋爱
但不伤不痛不像爱
期待再期待,宁愿不恋爱
但等不到却方是爱
一曲唱罢,他的脸上终于浮现出难见的笑容,显然他自己也很满意,台下的同学们为他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他在座位上坐定后,你迫不及待的跟他说到,“我怎么感觉你唱歌的声音跟说话的声音完全不是出自同一个嗓子。”
“是吗?我很少关注这些。”说完他便又开始低头在草稿纸上写数学题了。
很久以后,当你回望三个人之间的感情时,你才发现原来一切的一切在一开始就他唱的这首歌里早早预示过:
“一开始一颗心一悲一喜,也许全是错,我爱你这个你,像千万人擦身而过”
“不惊不觉,为别人期待再期待,没有可能,将感觉放开”
多么贴切的歌词啊,多么痛苦的回忆。
从这节音乐课后,你开始更加的关注他,他却总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很少跟人讲话,当然一来二去也很少有人会主动来跟他讲话。当然作为同桌,你们之间的话要稍微多那么一些。
第二次月考后,你发现周行一其他科目成绩都很不错,但文科三门都只有二十来分,在班级里排名靠后。
问过之后才知道他早已经决定选理科,这三门考试时便有些心不在焉,将选择题都选了C后直接交了卷,临了,他还补充一句,“看来他们说遇到不会的就选C还挺有道理的。”
你看着成绩单上仿佛与自己有仇的物理那一栏心乱如麻,数学也属实是一般般,刚刚及格线徘徊。
难道真要像他们说的那样选择文科吗?你看着成绩单上显眼的数字,又看了看他,终于鼓起勇气说到,“我上课已经很认真了呀,怎么感觉成绩不匹配一样?”
“多做点题就好了,高中数学就这样套公式,不还是不行就换皮再套公式。”
你从课桌里抽出一张数学试卷指着上面的一道看样子就很难的试题,“这题我不会,你能帮忙讲一讲吗?”
你发现他看了你一眼,你庆幸自己是真的不会,不然铁定露馅。
确认你真的不会后,他拿过试卷研究了一会儿,突然捂着脸笑了起来,“我也不会……”
你才发现他居然有这么抽象的一面,旋即又指着上面一道题,“那这个呢?”
他看着你手指的地方,点点头,“这个应该可以吧,我看一下。”
那时,每月月末学校都会放假三到四天,用来给住在乡镇的同学回家拿生活费。当然,若是遇上有国庆节之类的节日,便会将放假日期定在节假日。
你知道他肯定会坐西桥的车,再不济也是东桥的。你幻想着某一次你坐在车上,跟他打招呼,这么巧!
可惜真到了这副的场景中时,你心里的只有悲伤。
十月上旬开始,天气突然转凉。同学们都纷纷穿上外套。渐渐的,你发现他总是将那件难看的校服穿在身上,从没有换过。
你问他这件衣服是不是一直要穿到寒假才换?他只说:我没带多余的衣服来过几天,放假了回去拿。
你便将自己的校服给了他,“你的校服都有点脏了,不洗怎么行?反正在学校也不用穿校服,我的就给你吧!”
他没有同意,将校服推了回来,“再坚持几天就放月假了,回去拿衣服来换就可以不用每天都穿这件了。”
你以为他只是单纯的认为男女授受不亲,毕竟在平时的观察中,他始终跟其他的女生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于是你又说道,“没事,虽然小了那么半寸,不过我就领到时试了一下而已,后面一直都没穿过。”
他犹豫了,你以为有戏便又将校服往旁边推,但最后他还是拒绝了,“真的不用。”
这时你发现他廋了很多,与刚开学时相比简直是换了一个人。你正疑惑着,眼睛突然瞟到凳子底下,看见他穿的居然是那双军训时买的质量非常不好的胶鞋。
你突然反应过来他一直穿着校服的真正原因只有两个字:贫穷。
才明白为何每节体育课集合完毕自由活动后他消失不见,他太饿了,根本没有力气跟同学一起参加体育活动,只能回到教室坐在座位上。
于是你开始留意他,你发现每天中午他总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等到食堂都快没人时才动身前往。因为来的晚,食堂里还没卖完的菜又不能拿到下午再次售卖,食堂阿姨这时便会多打一些。
他总是打一份一元钱的水煮土豆,若是当天没了土豆才会换成其他的。
水煮土豆你也尝过,是用少量酸菜和着土豆一起煮,除了有一点淡淡的酸菜之外,便只有土豆味,可能连盐都没放。很难想象他每天都吃这个到底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每周三下午,宿舍里会有免费的热水供应。于是每到这时,食堂里面没多少学生吃饭。他们全都聚集在宿舍里等着热水来临,洗一个热水澡。
周行一当然也不例外,一到周三下午他便不吃饭。这样周四上午,他便有两元钱的预算,可以打上一顿两元钱的土豆炒肉丝,而这时他就不会很晚才去,毕竟去晚了这种好吃一点的菜便没有了。
某天早上,不知为何你醒的很早,想睡个回笼觉却怎么也睡不着。无奈,你只好起床端着碗筷往食堂走。
平时走出宿舍楼时天都已经大亮,而现在,星星都还能看见。
你进入食堂时,看见周行一正从窗口拿着一个包子往装着稀粥的不锈钢桶走。因为太早了,食堂里除了打饭的阿姨便只有两三个同学,你看着他笨拙地用汤勺慢慢地从桶底舀了几次,直到碗里盛满的粥才收手离开去就餐。
你慢慢走过他身边,看见他碗里那没几粒米的稀粥,若有所思。
当晚,你盯着水龙头,在这寒冷的冬天冷水洗头需要莫大的勇气。
你不停的喘着气为自己加油,终于……
“小丽,你的洗发水借我用一下。”
小丽正吃着零食,随口说到,“你不是上周末才买一瓶吗?用了一次就用完了?再说哪有现在洗头的,明天下午再洗不好吗?”
“没有,我就觉得那个味道不太好,你的洗发水更好闻一些。”
小丽没有再说什么。
你心一横,将头伸到水龙头下。水浇到头上的那一刻,你真的有些后悔发癫了。
简单地冲洗后,你再也受不了这冷水,急忙用毛巾擦干跑到楼道插上热风机吹头发。
当晚你早早睡下,果然第二天醒来时发现时间更早。你迫不及待的戴上哥哥的帽子起床往食堂赶去,在食堂门口你等了一会儿直到看到周行一开始下楼梯。
你又等了十来秒确保时间不会太突兀,接着你去窗口去拿了一个馒头,来到粥桶旁又磨蹭了一会儿,等他拿到包子转身时才将汤勺慢慢往下沉,沿着同底轻轻转了半圈,又回手将勺柄往后压了一点,这才沿着桶壁慢慢往上拿,满满一汤勺的厚粥就出现在你们面前,你心满意足地将它放入碗中,随后潇洒离去。
你找了一个很靠里的位置快速的讲这些东西吃完随后又立马回到宿舍自己的洗发水又洗了一次头,确保不会被他发现是自己。
第三天一早,你又来到食堂门口看着前面的周行一学着你的样子从桶底舀出一碗厚粥,看着他脸上那若有若无的笑容,你觉得可以了,可以找个时候说个明白了。
十二月月中某个上午,大课间有二十五分钟的休息时间。透过教室的窗户,你发现他从洗手间回来后没有直接回到教室,而是站在走廊边缘,手枕在栏杆上,眼睛看着楼下的小花园,虽然仅仅只有一个侧脸,但那脸上标志性的寡淡笑容依旧清晰可见。
足足有一分钟,他还停留在那里。他在笑什么?你看着手表,还有五分钟才上课。
于是你出了教室先是在教室一侧往卫生间的方向走到走廊的尽头,接着迅速沿着栏杆一侧则反。装作路过的路人甲一样在他右边两米站定也往楼下的小花园看。
往左轻轻一撇,你发现他眼睛瞟的方向不是小花园,而是对面三楼的教室。那里同样有一个同学站在栏杆处,碍于身高的缘故,那同学只能用手趴在栏杆上,仰着头往这里看。虽然隔了几十米,到脸上的笑容同样清晰可见。
这一刻,你才明白自己这些天来的付出全然是自作多情。你回想前几天送校服给他被拒绝,原来是因为他怕被误会。
你知道那些酝酿了很久却不及说的话已经永远都不可能说出来了。
可是,入学已经三个多月了,自己怎么从来没发现有这样一个女同学存在呢。至少这几天中午自己跟在他身后,他都是独自一个人坐在那里吃饭。
你不知道三楼的女同学是何时冒出来的,毕竟周行一便很少出教室,多半时间都坐在教室里。
你回到座位上心乱如麻,迟迟不愿相信这一切。你用了整整一节课终于理清了思路,于是在课间你问他:“你大课间在那里看什么?楼下的梅花还没开呢,笑得那么灿烂。”
他嘴角抽搐着,明显正在纠结。
你又加了一把火,“怎么认识的?平时我都看你很少跟你同学说话。”
“我们在北桥读初中时便是同班同学。”他低着头看着桌面上的卷子,声音很小。
“看不出来呀。”事已至此,你明白做的再多也是徒劳,能顾做轻松地开着玩笑掩饰心中的尴尬,“那怎么那天在西桥的客车上没见她。”
“她是东桥人。当然是坐东桥的车。”
早已心不在焉的你哪里会去想他的话里究竟有多少漏洞,敷衍的应答着旋即匆匆结束了对话,“原来如此,我就说怎么从来没看见过。”
学期末,王老师便在某节晚自习时向同学们逐一询问文理分科的选择,走到你们边上时,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理科。
而你,虽然哥哥再三提醒理科好就业,可是,看着仅仅百来分的数学成绩和四十来分的物理,知道自己别无选择,“我选文科。”
期末考试结束后,你跟哥哥便准备坐车回金鼎。想乘客车去金鼎,随便买一张到北部几个镇的车票即可,于是哥哥选择了最近的一班车。
你看着车票上印着的去西桥的字,已经预感到将会发生些什么。
果然,上车时,你看见了那个女孩子,坐在周行一身旁,两个人有一嘴没一嘴地聊着。兴许是马上就能回到家的期许,你才发现他不似在学校里那样总是绷着脸。
你装作没看见一样走过他们,主动坐到最后一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