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司机已经见怪不怪了,不然他这幅披头散发的颠婆样,能给别人吓个半死。
紧赶慢赶,终于是在天黑前到了,几个人用家里的木棒将棺材卸了下来,周行一又每人给了两百的幸苦钱让他们帮忙将棺材放到家里。一切结束后,周行一坐在院子里升起一堆火,准备先守灵一晚后,明天去找阴阳先生来办后事。
第二天天刚亮,他坐在燃尽的火堆边还在打瞌睡,只感受到脚下的地面在颤抖,公路上传来嘈杂声,这让本就已经处于崩溃边缘的周行一瞬间清醒,抬脚便往公路上走去想看个究竟。
“怎么今年这么早就回来了?”
打招呼的是袁景成,他的车后跟着一台装着挖掘机的特种车辆。
“我妹妹……出意外走了,我昨天刚把她送回来,准备过两天守灵后拉到后面的山上埋了。”他平静的说出这些令人心碎的话,言语间没有一点波澜,仿佛这就是一件稀疏平常的小事一般。
“天哪……周钰……唉……”听闻好朋友的妹妹也去世了,短短一年中他失去了五位亲人,袁景成都已经跟他一样麻木了。
“不是周钰,是石兰。”
“啊?”他这才反应过来周行一还有个堂妹,可是这说到底不还是亲人离开了吗?他问他准备怎么操办后事。
周行一说等下就去请阴阳先生过来守灵日期和埋的地方,“到时候你那皮卡车借我一下,就我一个人,我想用皮卡车把棺材拉到山上。”
“这山这么陡,皮卡车也没用,上不去的。”这时,袁景成眼睛的余光看到身后的挖掘机,瞬间就有了想法,“到时候用这挖掘机帮忙把棺材吊上去吧!”
周行一这才想起这台挖掘机,便问他带挖掘机来干嘛?
原来袁景成现在在北桥政府工作,负责几个片区的房屋破拆工作。得益于如今的国家政策,乡下无人居住的房子农民可以申请进行破拆,国家会给予一些财务上的代价从农民手上将被拆除的宅基地使用权收回。而现在,十二村袁景成家旁边有几户这几天需要进行破拆作业,所以现在才会出现在这里。
去年过年时叔叔就准备将奶奶的这间屋子破拆给婶婶买社保,当时自己也同意了。没想到几个月都过去了,不知出于什么样的原因到现在都还没拆,不过眼下哪有心情去过问这些。
周行一给在场的几个人都散了烟,请求他们帮自己将棺材用挖掘机运到山上。碍于袁景成的面子,他们暂且答应了。
“你们去忙你们的吧,我去找阴阳先生。对了,皮卡车还是借我一下,我还得去拉到时候放的鞭炮礼花什么的。”
于是他搭上便车去了袁景成家,将车开走了。
周行一先是跑到南桥的加油站加满了油,随后从附近几个乡镇不知疲倦的将所有售卖鞭炮和礼炮的摊点搜刮干净,一股脑地全拉回家里,几张银行卡全部超额之后才不得不停下这疯狂的行为。
第二天,他从西桥镇上找来一位阴阳先生,带他来到祖坟所在的地方,让其帮忙选址。因为一个人挖坑的速度不够,还特地叫了袁景成来帮忙。
阴阳先生问去世之人的生辰。
周行一屏住呼吸思考良久,“九一年冬月二十酉时三刻。”
短短几个字让一旁的袁景成惊掉了下巴,不可思议的看着他,却又一句话都说不出,他很了解周行一,这样做肯定有它其中的道理。
很快阴阳先生划定出范围,周行一和袁景成便开始你一锄头我一锄头进行作业。
休息时,袁景成问他干嘛报自己的生辰,“你到底怎么想的?”
原来按照西桥当地的规矩,未婚嫁的男女发生意外去世是暂时不能进入祖坟的,必须等到同辈的人都去世了才能移坟,“她的辈分比我还小,我是等不到那一天了。她们一家在外面漂泊了这么久,应该有个落脚之处的。我想我已经看到我的未来了,这里我指定是用不上了,正好给她一个落脚之处。”
一番话说地袁景成毛骨悚然,“你要干嘛?你可别干傻事。”
周行一让他不用担心,“不会的,不会的。我只是觉得还有一些事情我必须去做了。再说经过这几年早都看开了,人各有命的道理我还是懂的。”
根据周行一提供的生辰八字和去世的时间,阴阳先生算出只需要守灵两晚即可下葬。时间刚好过了两晚,因此第二天,袁景成便开着挖掘机先是探了探路,又回来将棺材用绳子绑在机械臂上。如此,前期的准备工作便全部完成了。
袁景成操纵着挖掘机,慢慢往山上开,花了半个小时,总算是到达了目的地。看着满地的鞭炮和礼炮,众人无不震惊,“这得花多少钱啊?”
“二十一万。”他平静地说到。
“你真是疯了,二十一万留着干些什么不好,全拿去便宜那些赚死人钱的人。”袁景成恨铁不成钢的对他说到。
“可是这些钱本来就是石兰的啊,是她在缪江的住处拆迁赔的钱,我还给她而已,本就不属于我自己,又怎会心痛呢。”
话已至此,袁景成也不好再说些什么,毕竟说到底是他们自己的事,况且钱都已经花完了,自己一个外人说什么也已为时已晚。
他放下铲斗,将棺材稳稳放到坑边。准备打开棺椁整理仪容。
周行一自觉的转过身去背对着。按照西桥这里的规矩,未出嫁的女子去世下葬前整理仪容除了最亲近的人之外是不能有其他男子看的,见此,袁景成便劝解他看石兰最后一眼,“我们不看还有说法,航一,石兰身边就属你最亲了,你怎么也不看。”
“奶奶去世时,我本就不能看她。结果最后没忍住还是看了,这一年多来我常常梦见奶奶在下地坝游荡,跟我哭诉不能上天堂,做了孤魂野鬼。这一次,我不会再看石兰了,我要是看了,指不定也会变成跟奶奶一样。”
几番劝解过后,周行一仍旧坚持自己的想法,袁景成只好放弃了。他闭着眼摸着棺椁往后一推,露出里面的尸体,随后由一同而来的女人负责整理一下,随后将棺盖再次合上。
听到合上棺盖的声音,众人才睁眼转回身。袁景成重新跳上挖掘机,待他们又将绑着棺椁的绳索系好,便推动液压杆将棺椁放入坑中。
因为十二村的破拆工作还未结束,挖掘机便有一同跟来的操机手开了下去。现场只留下周行一、袁景成和阴阳先生三个人。
他们俩将土块和石块回填,一个小时后,一座崭新的坟头就矗立在这片坟山,“你们也走吧,我一个人呆在这里就行。”
待所有人都离开这里后,周行一从最边缘的那盒礼炮开始燃放。二十一万元的鞭炮和礼炮,附近好几块地都被铺得满满当当。
他不知疲倦地点燃一响又一响,随身带来的几包烟一根接着一根地抽,一连两天滴米未进,全靠着时不时来上一根的烟提神。
终于,在点燃最后一箱礼炮时,低血糖犯了,往前重重栽倒下去,腹部磕到了石头上昏迷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醒来,忍受着腹部传来的剧烈疼痛翻过身,恍惚间他看到很多朝思夜想的东西,他看见了爸爸妈妈,看见了周丽,看见了奶奶,看见了爷爷,也看见了石兰……
他感到自己的生命力正在慢慢消散,也许要不了几分钟,自己就能跟天上的他们团聚了。
这时,他恍惚间听到有人带着哭腔在呼唤着自己的名字:
行一,行一!
那声音越来越近,他感到自己被那声音的主人抱在怀里,那人哭着打了120,随后抱着自己继续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