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几户胆大的将白骨尽数挖出来堆放到旁边实在不能开荒石头地后占领了这里。
周行一带着一挂刚买的鞭炮黄纸回到了这里。将头骨重新掩埋后,在劈里啪啦的鞭炮声中,几人你一锄头我一铁锹很快就姜挖了两个小时的坑回填完毕。
接着他们又去新址继续工作,因为已经耽搁了很久,又必须在天黑之前完成。这次由两个人绕着坑洞一前一后共同作业,一人锄头挖松,另外一个跟在后面用铁锹将土掀到地表。
还好最后总算是在太阳落山前将土坑挖了出来,不然麻烦就大了。
晚上一家人聚在火炉边守夜,十二点过后,其他人都熬不住进屋睡觉了,毕竟明天还有新的事情要忙,现在院子里只剩下周行一和石兰两个人。
在跳跃的火焰中,她能感受到哥哥的身体颤抖着,隐隐到了快要崩溃的边缘,只是一直吊着最后一口气强忍着,她慢慢挪到他身旁伸手抱住,眼中的泪水不争气的掉落在他肩头,没想到到了最后却是需要安慰的哥哥反过来安慰她,“我没事,你别哭了。”
他都这样说了,石兰哪能再哭哭啼啼的,只好放开他,继续朝着篝火闭眼养神。
人一闲着就容易多想,她想了很久也没想通中午遇见周钰后一直萦绕在心头的疑问。她睁眼看着周围,确定他们都没有再出来,只有他们兄妹两个。
终于她实在忍不住了,挽着哥哥杵在膝盖的手臂,在他耳旁轻轻问,“为什么奶奶她坚持要你们将她埋到下地坝?还有你白天为什么说恰好一个甲子最后还是死在沟渠里。”
她原以为这次的问题又会像白天一样石沉大海,但这次她看见哥哥缓缓抬起刚刚被双手捂着的脸,火焰散发出的光重新映照在他的脸上。
奶奶原本是六兄妹中的大姐,发生饥荒那年嫁过来的。你知道上元属于外县,我们这边属于内县。饥荒发生后,在县界有很多民兵值守,就为了防止发生大规模逃荒。
等她终于逮着机会在某个晚上拿着爷爷家里给的救命粮回到上元家时,家里已经全都饿死了。其实不止奶奶一家,上元的那些原住民十之八九都饿死了。
那时邻居家还剩一大一小两个人,大人求奶奶救救舅公。并告诉她饥荒开始后,因为不能逃荒,只能吃树皮之类的充饥。不断有人撑不住倒下,还活着的人吃了树皮之类的恢复一点力气之后将已经死去多时的人背到村子后暂时丢进沟渠里,有时有的人其实还剩最后一口气,为了省下口粮也被丢进去了。
而这也是奶奶回到家时为什么家里只剩下奶奶的母亲以及最年幼的弟弟和妹妹三具尸体的原因。奶奶就将舅公带回爷爷家,一年后饥荒结束才将他送回去。
饥荒结束后,沟渠里的人都被全部埋到了下地坝。后来上面派人下来调查,发现上元人少地多,就从其他地方移民一些人到上元。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会有人去下地坝开荒却又对挖出白骨很惊讶。因为这个村子里从饥荒中走出来的人只有四家。
第二天晚上就是周行一奶奶停灵在周家湾的最后一晚。天亮之后,她就要离开这已经呆了整整六十年的地方,去到她一直念叨的去处。
整整一天,石兰一直呆在哥哥身边,听他魂不守舍地不着调从天南讲到地北,讲奶奶的一切。
奶奶当时只是订婚了而已,饥荒伊始,为了缓解口粮危机,家里人就让她提前嫁过来。周家湾与上元完全不同,因为地形的缘故很多地方当时还并未开发出来,相对而言地多人少,所以饥荒年代只是饿肚子,并没有死人,她天真的以为家里也是一样只是饿肚子而已,反正那个年代哪天不是饿肚子,早已经习惯了。
离别前,奶奶对家里人说等到秋天,打完粮食就会带一些回去接济他们。没想到到了秋天拖着半麻袋红薯回去时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他娘家所有亲人的生命全都停留在那个炎热的秋天。
舅公的妈妈告诉她饥荒最开始时最先死去的那一批都被埋在下地坝,因为当时还活下来的人还有些许力气。但随着饥荒的继续,早已被树皮和观音土折磨得不成样子的人们只好将去世的亲人就近丢到村子后面刚修好的沟渠里。
下地坝以前其实是河边两个五六米高的小山包之间没有名字的隘口,一切结束后填成跟山包一样平,后来的人们将这里赋名下地坝。
爷爷去世后,奶奶常常梦见死去的那些亲人,梦见他们在饥饿中翘首以盼着她带着粮食回去救命的眼睛。沟渠里人太多,大多已经腐烂得不成样子,臭气熏天。她不知道剩下的亲人到底是在下地坝还是沟渠里,只能先背着家里最后的三个人到下地坝草草掩埋。
奶奶将妈妈和弟弟妹妹丢进挖好的浅浅的坑中时,她真想一起跳进去。但当时她肚子里怀着后来早夭的儿子,忍住了。
在我爸之前,奶奶其实还生育了两个,但都没活过五岁,一个生下来就是死胎,一个摔了一跤之后不知得了什么怪病膝盖肿得跟脑袋一样大最后活生生疼死了。
奶奶常说人活一辈子就是活受罪,早知道这个道理到底当初就应该跳下去。也许是预感到时日无多了,这两年,她常常念叨着身后事,说自己想去她早应该去的地方,想葬到下地坝去陪她的家人。
追悼会时,石兰瞥见哥哥全程一直在灵堂前的跪垫上跪着。追悼会最后是遗体告别仪式,所有亲朋会从门右边进入灵堂绕棺椁一圈看离去的人最后一眼后从门左边出去。随着最后一个人迈出灵堂,一直在门外的石兰看见哥哥终于从跪垫上起身,也绕行一圈后走出大门,现在该合上棺盖了。
第二天天未亮,石兰就被窗外的嘈杂声吵醒。该上路了,石兰收拾了一下跟在哥哥身后。四个五十来岁的人抬着棺椁走在对于最前面,放进一辆皮卡车里。
石兰看到车牌才想起这居然是袁景成他们家的那辆。棺椁稳稳落在货仓上固定好后,石兰跟哥哥拉开皮卡车的后座车门坐了进去。司机果然是袁景成。
石兰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这几天都没看见你啊?”
袁景成回答到,“四点左右回来的吧。……这几天一直在内县县城培训脱不开身,还要忙几天呢。你哥跟我说要借一下皮卡车。我怕他太伤心开车出事。,等下结束了还得赶紧回县城继续培训。”
三公里山路并不远,就着渐渐清晰的亮光,终于在天空完全变明时车辆抵达了。周行一手捧着遗像走在队伍最前面,身后是撒纸和其他几个亲人,石兰也在其中。
她听见舅公的孙子抱怨了几句,被舅公狠狠一脚直接踹到路外的田里,跳到田里骂到,“没有你姑婆哪有你这个不肖的”接着抬起脚准备再踹上两脚。
她看见哥哥听到后面的声响后有气无力地说到,“行了,他哪知道这些,先下葬再说吧。”如此舅公才停下脚,回到队伍里。接着让孙子起来并警告他,“等下到地方了头不磕破今天这事情没完。
棺椁被抬进前天挖好的坑里,一切法事做完后打开棺盖再最后整理一下遗容,确认无误后就可以合上棺盖了。
她听见站在棺材旁边手扶在棺盖一角的舅公对哥哥说到,“行一,你真的不看最后一眼吗?”
哥哥闭着眼睛,“算了吧,不是说下葬时最亲近的人不能看的吗,不然上不了天堂,只能当孤魂野鬼。”
叔叔舅公他们都劝哥哥不要多想,“那是哪年的规矩?没事的,”只有一旁阴阳先生没有说话。
石兰径直走过去拉着哥哥的手带他来到奶奶身边,哭着劝到,“哥你快睁开眼睛看奶奶最后一眼吧,以后再也看不见了。”
周行一终于忍不住心中的冲动,缓缓睁开眼睛看向此刻正静静躺在棺椁中的奶奶。
这是一张典型农村老妇的脸。额头上遍布深深的皱纹,即使已经经过打理舒展了一些,那皱纹的纹路却依旧清晰可见。脸上到处都是黑黄色的老年斑。因为牙齿早已掉光,又不能带着假牙下葬。脸颊上的肉失去支撑,尽数向内坍塌。
尽管穿着寿鞋,但依然能明显看出脚很小。奶奶的一生最远到达过的地方也只是几年前周行一开车带她去外县医院安假牙,除此之外一直被困在河流左岸这片不足百来平方公里的土地上。但奶奶硬是靠着这副小脚用一生的时间在这片百来平方公里的土地上走出足以环绕地球半圈的距离。
石兰看见哥哥的手再次轻轻掠过奶奶早已合上的眼睛,随后收手退回到一边,靠在墙上闭眼叹气,“哎…盖上吧,盖上吧。”
于是舅公他们抬起棺盖合上。随着最后一捧土被压实,奶奶终于在她生前一直念叨的地方长眠。
所有人都走了,只剩下石兰和哥哥,叔叔和舅公还留在这里等坟前香烛和纸钱烧完。
石兰看见哥哥紧咬着嘴唇,周围全是血,“哥,你想哭就哭出来吧,不要再折磨自己了。周钰说爸妈去世时你也是这样,一直忍着不哭憋在心里,我好心疼。”
她听见哥哥呆呆地只顾往盆里丢纸钱,“你哥是长子长孙,葬礼全程是不可以哭的。怎么能哭呢。连我都承受不了,那周钰可怎么办。”
葬礼过后,石兰一刻也不能再在这里呆了,毕竟后天又要考试了,她必须走了。
上飞机时,她让堂妹问哥哥什么时候回江城,想着他一个人在西桥指不定会出什么事,自己马上就放假到时候多陪陪他。结果那头的堂妹回话,可能暂时不会回去了,因为就在两个小时前,舅公也脑淤血去世了。
得知消息的那一刻,石兰只觉得浑身都被候机大厅中冰冷的空气冻结了。这到底是什么暖冬啊她感叹着,也许哥哥命中注定今年有此劫吧,她只能默默祈祷命运不要再捉弄他了,至少不要在这个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