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石兰拉过副驾驶的安全带,“咔哒”一声利落地扣好,周行一真怀疑自己是不是今天有点神经兮兮的,不然为何会同意带他去西桥镇上呢?
可人都已经坐上来了,总不能现在反悔。他瞥了一眼身旁兴致勃勃的石兰,在心里叹了口气。算了,就当多了个搬东西的劳力吧,他试图这样安慰自己。
“哥,快看,没油了。”石兰清脆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手指戳向仪表盘上亮起的燃油指示灯。
周行一探过头去定睛一瞧,还真是。回来这些天忙忙乱乱,竟忘了这茬。明天按规矩不能花钱,今天不加上,明天可就寸步难行了。无奈,他只得调转车头,先往南桥的加油站开去。
车子重新驶上公路,石兰便从随身带的包里掏出那个新买的望远镜,好奇地朝窗外张望。周行一看到她那副模样,忍不住开口:“我说你没事把它带出来干嘛?那是明天去山上才用得上的东西。”
石兰放下望远镜,两手一摊,脸上带着点无辜又调皮的神情:“我也不知道为啥,顺手就塞包里带出来了。”
周行一简直要被她这“想一出是一出”的性子打败,无奈地摇了摇头。天哪,这随性而至、做事常常不按常理出牌的劲儿,还真跟自己有几分相似,果然是一个祖宗传下来的血脉,他在心里苦笑。
加满油,车子重新汇入车流,一路朝着西桥镇疾驰。到了镇上的家里,周行一麻利地将早就买好的香烛纸钱、鞭炮贡品等一应祭祀物品搬进后备箱。东西不少,塞得满满当当。他顾不上歇口气,又立刻发动车子,沿着西浦方向的乡道往乡下老宅赶。
车子行驶在熟悉的乡间道路上,临近去年偶遇那一家老小搬去北桥的定居点岔路时,周行一下意识地放缓了车速,习惯性地朝那条窄窄的岔路里瞥了一眼,看看有没有车要出来,好提前避让。
岔路空空荡荡,并无车辆。他的思绪却飘回了大四那年。那时他刚拿到驾照,开着家里给买的车带着家人也是从西桥镇上沿着这条路回乡下。
彼时这条路还是坑洼不平的泥土路。虽然那时村里已有不少人进城打工,但大多还没在城里买房安家。每逢年节,总有年轻人开着新买的车回来。
这路还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全村人耗时近一年修起来的,限于当时条件,修得格外窄,勉强能过一辆车。好在当年乡下根本没人有车,倒也相安无事了许多年。
直到一零年后,乡下生活实在不便,买车的人越来越多,这路一时间就成了大难题。拓宽道路被提上议程,可那时的西浦,只剩下些老人孩子,最终只在几处关键的岔路口勉强拓宽了一小块地方,当作会车点。他第一年开车回来时,最头疼的就是频繁会车,常常要倒车老远才能找到地方错开。后来经过上元通往南桥的道路修好了,他就很少再走这边了。
真是世事变迁,不过短短几年光景,西浦就已物是人非。对面山上这个曾经百余人居住的定居点如今已空无一人,剩下的村落,恐怕再过几年,也是同样的命运。
车子经过岔路口时,他特意朝里望了望。去年还能看见的那间孤零零的小屋,如今已彻底消失,只剩下一片突兀的平地。而随着这处房屋的消失,山腰处曾经密密麻麻的几十座房屋也彻底消失了,那空荡荡的大片平地仿佛在告知人们这里从来就没有人来过。
这景象他早有预料,但平地旁边的空地似乎多了一座新垒起的坟墓。
他心头一颤,猛地想起石兰带出来的望远镜。于是停下车指着储物格说到,“给我。”
从石兰手里拿过望远镜,调整焦距,朝那片空地仔细望去。
果然是一座新修的合葬墓,青石墓碑在阳光下有些晃眼。位置就在那间已拆除的房屋斜后方不到五米的地方。碑上的名字清晰可见。
坐在后座的父亲见他停车张望,问了一句:“看什么呢?”
周行一放下望远镜,指了指那座坟墓:“爸,你看那边,好像新修了座坟。”
而正如他所想的那样,这座新修建的坟墓里面埋葬的正是去年看见了那位老妇人与他早已去世的丈夫。老太太去年年后搬到北桥养老院,没两个月就去世了。
“办白事的时候,我们还随了份子钱。她家二儿子,以前跟我在一个工地待过,认识。”
尽管这事与周行一并无直接干系,尽管他早已明白人生无常,昨天还坐在一起说说笑笑的人,今天就冰冷冷的躺在那里。但真到了,这时候,心里还是会有说不出来的难受。
“这里……是真的一个人都没有了。”他摇着头,像是在对父亲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随后,他有些烦躁地把望远镜丢在中控台上,猛地踩了一脚油门,车子颠簸了一下,继续朝家的方向驶去。这里的今天,何尝不是周家湾的明天?他甚至能预感到,要不了几年,自家所在的下湾,恐怕也会是这般荒芜景象。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他又能做什么呢?就连他自己,等上半年母亲把在外县买的房子装修好之后,还会不会常回这乡下老宅,心里都没底,又哪有资格去评判别人的选择。
前方弯道处,一辆对面驶来的小车让本就狭窄的道路更加局促。周行一只得缓缓倒车,寻找能错车的地方。也许对方是个新手,尽管周行一已经尽力将车子的右边的半个轮胎悬在了路肩外,对面的车还是犹犹豫豫,不敢过来。周行一在车里急得直皱眉,低声抱怨:“这都不敢开,还开什么车啊。”
父亲见状,解开安全带下车走到对方车前指挥。就在父亲打手势的瞬间,周行一忽然怔住了。他清晰地看到,父亲不知何时已是满头白发,几乎找不出几根黑的了。他下意识地看向车内后视镜,镜子里映出母亲的脸,鬓角也是星星点点的白霜。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不自觉地低下头,目光落在冰冷的仪表盘上,一言不发。
明明去年还不是这样的啊?明明去年父亲的头发还只是花白,远没到现在这个程度。怎么这才不到一年,就……变得这样苍老了?而自己,竟然直到现在才发觉。
在父亲和对方车上下来的一位年轻人的指挥下,那辆车总算小心翼翼地挪了过去。父亲重新拉开车门坐上来,系好安全带,说了声:“走吧。”
“嗯。”周行一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发涩。他松开刹车,车子继续在寂静的乡道上行驶,车里的气氛却莫名地沉重了几分。
祭祖的工作忙完之后,一家人终于凑在一起吃完了团圆饭。
饭后,一家人便又沿着屋后那条已经长满青苔的沟渠散步,算是“转山”消食。
叔叔问周行一跟金鼎的那位相亲对象聊的怎么样,:“她父亲前两天还跟我发微信,说一家人都对你挺满意的,让我问问你的意思。说只要你这边点头,那边就没问题。”
他知道,此刻所有人都在等着他的回答。
他双手插在羽绒服前面的口袋里,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着。他沉默地往前走了几步,脚下踩着干枯的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心里清楚,曾云表妹的条件在家乡的这片土地上相亲能相到的人中确实算是很不错了。无论是家庭、相貌还是性格,至少比后面的那几个强。
他抬起头,望向冬日高远空旷的天空,天气出乎意料的不错,蓝得没有一丝云彩,就像他此刻必须做出的选择一样,清晰得没有太多转圜余地。
他知道自己必须表明态度了,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用一种认命般的不紧不慢的语调开口:“过几天不是还有两个要见吗?等都见完了再说吧。不过……大概率就是她了,等见完后面两个,就给准信。”
“行。”叔叔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些许放松的神情。他明白,侄子这拖了许久的终身大事,总算快要有个着落了。
石兰一直默默地跟在周行一身后半步的距离,自始至终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一句话也没说。她知道,事到如今,自己再说什么都已经没有意义了。哥哥表面上还在纠结,其实已经做出了选择了。
正月初一,按照西桥本地的习俗这一天是不能往外花钱的,否则会破了一年的财运。多少年来,本地人人都严格遵守着。
但今天,周行一开车去西桥接父母回乡下时,却看见街上不少店铺开着门,很多带着小孩的大人在那里买擦炮之类的玩具。
他只是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不仅是这个,西桥附近乡镇还有许多别的老规矩,比如大年三十这天统一在吃过中午饭之后才能祭祀祖先,晚上才吃团圆饭。大年初一不走亲戚、不燃放鞭炮等等。可不知从哪一年开始,这些规矩就像堤坝上的蚁穴,一个接一个地被冲破,被无视。到最后,这些曾经视为破坏规矩,不详的事情居然成为主流的做法了。
回到乡下院落,石兰已经迫不及待地把昨天买回来的几大包气球都搬到了院子中央,就等着周行一回来主持动工仪式。
周行一找了把旧竹椅坐下,指挥妹妹和闻讯出来的堂弟堂妹他们在院子里忙活开来。堂弟负责用气筒给气球充气,充好一个,就递给石兰。石兰灵巧地用事先剪好的毛线绳扎紧气球口,然后再把五个气球用毛线绑成一簇,最后,将足足五十个饱满的气球,用更长的毛线绳系在一起,另一端牢牢地固定在院落边上那棵老橘子树的粗壮枝桠上。一大串色彩鲜艳的气球晃晃悠悠地升起来,在离地百十米的空中飘荡,成为冬日里一抹突兀又鲜活的亮色。
周行一这才走到院子中央,仰起头,眯着眼打量天上那个巨大的、由气球组成的“风筝”。虽然高度有限,但他估摸着,在后面的山顶上应该能看得见。他满意地点点头,自言自语地庆幸:“幸好昨天在西桥镇子上多买了几个线球,不然今天这毛线肯定不够用。”
“哥,你为啥不直接买风筝线呢?或者干脆买个现成的大风筝?那多省事。”堂弟随口问到。
这句话倒是把周行一问住了,对呀,自己干嘛不买个现成的大风筝呢,那样多省事,都怪的堂弟早不说,现在才来多嘴。
他掏出手机在淘宝上搜了搜,然后像是找到了理由,信心稍复地解答堂弟的疑问:“你看,网上卖的风筝,大的也就两三米撑死了。哪有我们这五十个气球绑在一起显眼?那么小一个,等会儿到了山上,搞不好都找不着。”
午饭后,周行一便张罗着要去屋后的山顶,验证一下他的“气球风筝”是否可见。
石兰自然是积极响应。他又去问妹妹,妹妹起初窝在沙发上玩手机游戏,头都懒得抬,表示没兴趣。但玩了一上午,手机电量告急,偏偏她的充电器接口和周行一他们的不匹配。最后在父亲“难得回来,多出去走走,别总盯着手机”的劝说下,她才勉强答应一起去。
堂弟和堂妹也是两个小懒虫,觉得大冷天去山上实在不是件美差。但家里也确实无聊,电视没什么好看,手机玩久了也腻味。最终,四个人都坐上了周行一的车。
五个人里,只有周行一和石兰之前来过这处僻静的观景台。另外三人一下车,就被眼前开阔的景色吸引住了。站在台上,可以俯瞰大片的山川田野,远处的河流像一条银色的带子。妹妹和堂弟堂妹都兴奋起来,指着山下大呼小叫。
周行一却有些紧张,警惕地不时瞥向来时的那条小路,生怕有其他人上来,看见自家弟妹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好在今天是大年初一,这荒山野岭的,除了他们这几个“闲人”,哪里还会有别人来?整座山头安静得只听得见风声和他们自己的喧哗。
周行一定了定神,朝着老宅的方向望去。咦?那么大一串气球呢?怎么看不见?他眯着眼找了半天,也没发现那抹彩色的踪迹。他不太放心,拿出手机,拨通了母亲的微信视频电话。
“妈,气球还在吗?”他对着话筒问。
“在呀,挂得好好的呢,飘着呢。”母亲的声音传来,手机镜头也对准了那串鲜艳的气球。
“哦,那就好。可能还是太低了,或者角度问题。”他挂断电话,转头问石兰:“望远镜呢?”
却见石兰抿着嘴,眼神飘忽,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周行一心里咯噔一下,嘴角微微抽搐:“你别告诉我,你没带上来?”
“在……在车上呢。”石兰嘿嘿干笑了两声,带着点恶作剧得逞似的狡黠,“我忘了拿过来了,现在就去拿!”她说着,接过周行一抛过来的车钥匙,转身沿着来路小跑下去,一边跑还一边忍不住笑出声。她一开始是真忘了拿过来,但刚才哥哥问起时,她鬼使神差地想逗逗他,看他那着急又无奈的样子,真的很好玩。
然而,当她气喘吁吁地跑回停车的地方,刚拿出钥匙准备开车门取望远镜时,就看见一辆银灰色的轿车从金鼎方向缓缓驶来,开开停停,似乎在寻找合适的停车位。
这观景台附近空地很大,随便停哪里都行,这车为何如此犹豫?石兰心里泛起嘀咕。随着那辆车越来越近,她透过前挡风玻璃看清了副驾驶座上的人,心里顿时“咯噔”一下——那不是别人,正是金鼎那个相亲对象的表姐,曾云!
石兰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慌忙拉开车门,飞快地拿起放在副驾驶座上的望远镜,“砰”地关上车门,转身就想往山上跑。这一刻,她无比后悔自己没跟闺蜜一样去学车,不然此刻就能立刻发动车子溜之大吉,而不是像现在跟鬼一样遮遮掩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