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凌立也被吓了一跳,不敢再乱动,只能小声嘟囔:“反正我就是不重……”终于,他们走到了小径的终点。几条岔路都在这里汇合,再往前二十多米就是山顶了。
周行一看见旁边路上不断有登山客汇入主干道,便停下脚步,对背上的郑凌立说:“凌立,下来吧。最后这几十米,你自己走。”
郑凌立不解:“为什么?都背了这么久了,也不差这最后一段路啊?就一二十米而已。”
周行一将她轻轻放下,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我们是来登山的。最后一段路,我希望你自己走完。”他看着她和石兰,眼神里透着少有的严肃,“我希望你们俩能明白一个道理:人要学会自强。不要因为一时便利就产生依赖心理。人生没有那么多捷径可走,太容易得到的东西,往往也更容易失去。”见她们似懂非懂,他继续补充道,“如果连最后这几十米你都要选择让人背,那以后你们自己去爬别的山,万一又摔倒了,谁来背你们呢?”
看他又开始“说教模式”,两人不约而同地捂住耳朵,夸张地抗议:“又来了又来了!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等周行一念叨完,她们才放下手,郑凌立故作委屈地说:“我自己走还不行嘛!求你别念了!”
其实,她的伤并没有那么严重。再怎么喊疼,终究只是擦破点皮,远没到不能走路的地步。之前执意要他背,多少存了点试探和撒娇的小心思。现在自己走也挺好,毕竟爬山是她提议的,总让别人背着确实有些不好意思。不过,戏还是要做足。她让他们先走,自己则刻意放慢脚步,每当他们回头时,就立刻装出一瘸一拐的样子。
终于抵达山顶。从这里可以清晰地俯瞰几公里外的山北镇。
环顾四周,已是初秋时节。周围的山峦呈现出两种不同的色彩:山脚下依旧绿意盎然,而半山腰往上则染上了秋的气息。有些树叶已经变黄,远远望去,像是给群山披上了绿黄相间的外衣。
周行一望着眼前的景色,略带调侃地评价道:“难怪这山不出名。景色确实平平无奇,要不是顶着个‘山南县最高点’的名头,恐怕连这石阶路都不会有。”的确,这里没有什么令人惊艳的景致,只是一座普通的高山。他们拍了几张照片,感受了一会儿山顶呼啸而过的凉风,便开始准备下山。
看着郑凌立此刻蹦蹦跳跳地跟着石兰往山下跑,全然不见刚才喊疼的模样,周行一这才恍然大悟——自己又被这小丫头给骗了!
“慢点跑!”他朝着她们的身影喊了一声,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沿着原路返回到他之前背起她的地方时,周行一发现她们两人正站在那里,眼神复杂地望着他一步步走近。郑凌立的手紧紧攥着石兰的手臂,指节有些发白。
“怎么不走了?”周行一走近,疑惑地问道。石兰轻轻推了郑凌立一把,将她推到了周行一身前。看着郑凌立欲言又止、脸颊绯红的模样,又看看身后眼神飘忽、时不时翻个白眼的妹妹,周行一一头雾水:“你们俩这是干嘛呢?”说着,他下意识地就要继续往山下走。
刚掠过郑凌立身边,脚步还未迈出,他的手突然被她温热而微颤的手紧紧拉住。周行一惊讶地回头,只见郑凌立的眼泪毫无征兆地唰唰往下掉,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难道又摔了?
这时,他听见身后的石兰用极小的声音恨铁不成钢地啐了一句:“没用的东西!”
周行一正想回头问妹妹什么意思,忽然感到脸颊上传来一阵温热柔软的触感——是郑凌立!她趁着他回头的瞬间,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周行一彻底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不知所措地看着眼前泪眼婆娑却目光坚定的女孩,语无伦次地喃喃道:“我……你……你们……”
郑凌立还没开口,石兰已经抢先一步,用一种宣布重大新闻般的语气大声说道:“哥!她喜欢你!她喜欢你很久了!”
周行一怎么会毫无察觉呢?就在刚才那蜻蜓点水的一吻中,他心中某种模糊的情感瞬间清晰了起来。“可是……”他下意识地想说什么,却被郑凌立的动作打断了。
她再次凑上前,飞快地又亲了他的脸颊一下,然后鼓起勇气,直视着他有些慌乱的眼睛,声音虽然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还‘可是’吗?”周行一看着她通红的脸颊和湿润的眼睛,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所有犹豫和辩解都堵在了喉咙里。他没再说话,只是眼神软了下来,默认了什么。
郑凌立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开始倾诉埋藏已久的心事:“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喜欢上你了……可是那时候你有女朋友。今年有好几次独处的时候,我都想告诉你,可是我又害怕被你拒绝……加上每次都有意外情况打断,我一边庆幸没说出口避免了尴尬,一边又很难过,不知道下一次机会要等到什么时候……”
她的声音渐渐稳定下来,带着少女特有的真挚和委屈:“我能感觉得出来,你也是喜欢我的,对不对?好几次,气氛都刚刚好了,我以为你会主动说出来的,可是你一直都没有行动……直到刚才在山顶吹风的时候,石兰才告诉我,说你是绝对不会自己先表白的。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想,一段感情的开始,总要有一方先主动的。既然是我先动的心,那由我来表白,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其实昨天在酒店,我就已经下定决心了,无论如何,今天必须要有一个结果!”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带上了几分娇嗔和委屈:“在最后一段路的时候,我本来就想跟你表白的!连说什么、怎么说,我都偷偷在心里练习了好多遍!可是你突然那么严肃地非要让我自己走……我都懵了,准备好的话全忘了……” 眼看自己已经把心里话都倒了出来,而周行一却还像根木头似的杵着一动不动,没有任何表示,郑凌立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勇气也快耗尽了。她把心一横,直接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周行一,你……你愿意让我做你的女朋友吗?”
“啊?”周行一仿佛刚从一场大梦中惊醒,愣愣地看着她,“哦……”
“啊?哦?这算什么回答嘛!”看见他这幅反应,两姐妹都被气笑了。
然而,下一秒,周行一却主动向下走了两级台阶,然后很自然地伸出手,牵住了郑凌立的手,顺势轻轻一拉。他头也不回地继续往下走,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和温柔:“我同意。”
这三个字如同天籁,瞬间驱散了郑凌立心中所有的阴霾和不安。巨大的喜悦淹没了她,她兴奋地用左手紧紧按住他牵着自己的右手,快走两步与他并肩,趁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她时,再次踮起脚尖,勇敢地吻了上去。这一次,目标明确地印在了他的唇上。
下山后,他们直奔山北镇中学。学校规模很小,只有一栋教学楼、两栋宿舍楼和一个单层食堂,再无其他设施。在校门口张望,里面空无一人。询问门卫室的保安,得到的也只是“不认识”的答复。他们这才想起,女孩已经从这所初中毕业三年了,除了当年的班主任、任课老师和部分同学,谁还会记得她呢?
周行一望着空旷的校园,语气平静中带着一丝释然:“看来是找不到她了……不过,这样也好。相忘于江湖,有时候也是一种不错的结局。”
他们转身朝停车的地方走去。没走多远,忽然听见右手边一间临街的屋子里有人喊“张老师”。循声望去,只见一间不大的屋子里摆放着十来套课桌椅,坐着些十三四岁的初中生。墙上挂着黑板,一位三十四五岁、戴着眼镜的女老师正站在一个学生旁边指导着什么。
看样子,这应该是一位老师私下开办的补习班,正在利用假期补课。
三人在门口好奇地向里张望。张老师也注意到了他们,对视几秒后,她走了出来,询问道:“你们好,有什么事吗?”
他们说明了来意,想打听一个名叫“云安娜”的女孩。没想到张老师居然就是一四届毕业班的老师之一!然而,她对“云安娜”这个名字毫无印象。就在他们心生失望之时,张老师又补充道:“不过我是数学老师,当时那一届一共有六个班,我教一班和三班。我这里有这两个班的毕业照,你们可以看看有没有你们找的人。如果没有,镇上还有其他班级的老师,我可以带你们去找他们问问。”
说着,她转身上楼,在一阵翻箱倒柜后,找出了两张略显陈旧的大合影,递到周行一手中。她一边递照片一边分析道:“我们这儿姓云的人家不少。按你说的那个女孩的年龄,她当初出去打工时肯定不够岁数,很可能借用了别人的身份证。所以你们知道的这个名字,多半是错的。”
周行一道了谢,接过照片,手指略带颤抖地、仔细地一个一个辨认着照片上那些稚嫩的面孔。一遍,两遍……没有找到记忆中那张熟悉的脸。他默默地将照片递还给张老师,摇了摇头。
此时已是下午五点五十分,补习班即将下课。张老师让他们稍等片刻,答应等下带他们去找其他住在镇上的老师。
在去往另一位老师家的路上,张老师和他们闲聊起来:“你说她考上了县城的城关中学,那要不是我们一班,就肯定是二班的学生了。我们这儿啊,留守儿童太多了。很多孩子年纪小,抵不住外面的诱惑,初中没毕业就跑出去打工的都有,更别说那些考不上高中、毕业后直接跟着父母出门的了。”
他们来到了李老师家。李老师听明来意后,非常热情地招呼他们坐下,然后转身去找毕业照。
当李老师将二班的毕业照递到周行一手中时,只一眼,他的目光立刻被第二排的一个身影牢牢吸引住了。手指轻轻点在那个女孩的脸上,声音有些激动:“就是这个女孩。”
他翻到照片背面,在对应的名字列表里找到了她的名字——云青英。
李老师看着“云青英”这个名字,一边回忆一边说:“哦,是她啊。这个学生我从初一教到初三,初一初二不分重点班,她在四班,后来初三按成绩分班,她就到了二班。那一届全校考上城关中学的也就二十多人,我们班考上重点班的只有三个,她就是其中之一。”石兰急切地问:“李老师,您有她的联系方式吗?比如电话或者□□什么的?”
李老师遗憾地摇摇头:“没有。那时候她家里条件很困难,别说手机了,连穿的衣服都常常是破旧的,哪有什么联系方式。”看来从这里已经得不到更多信息了。周行一起身,向两位老师真诚地道谢:“谢谢两位老师,麻烦你们了。我想我们该走了。”
临出门时,李老师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对了,那个云青英,她有个伯伯在县城北边开了家规模不小的修车店,好像叫……‘永嘉修车’,对,是这个名字。你们如果实在想打听她的下落,可以去问问他。”
周行一听着李老师的提醒,再次道谢,但语气却显得意兴阑珊:“谢谢李老师。不过……我想,应该不用了。”
当车子返回县城,经过北边路口时,他们果然看到了那家挂着“永嘉修车”招牌的店铺。然而,周行一却像是没有看见一样,车速丝毫未减,径直开了过去。
车子最终在城关中学门口停下。周行一下车,再次走到那块光荣榜前,目光重新在那几百个名字上搜寻。依然没有“云青英”这三个字。
算了,也许真的像妹妹她们说的那样,辛苦三年,结局却并不尽如人意。他轻轻叹了口气,对她们说:“回酒店吧,明天我们回家。”到了酒店楼下,石兰却让周行一先上去:“哥,我们有点饿了,你先上去吧。我们去附近找点吃的。你想吃什么发微信给我就行。”
周行一看着她们脸上那种急切又带着点神秘兮兮的表情,有些疑惑:“你之前不是一直嚷嚷着要减肥吗?”
石兰的回答让他哭笑不得:“明天再开始减嘛!又不差这一天!”周行一无奈,只好同意,自己先回了房间。看了会儿无聊的电视后,他给石兰发了条微信:“如果看到烧烤店,帮我带点羊肉串、鱿鱼和土豆片。”
几乎就在发送成功的瞬间,手机就振动了一下,收到了回复,快得惊人:
“收到!”
然而,石兰和郑凌立的目的地并非餐馆。确认周行一进入电梯后,两人立刻在酒店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师傅,去城北的永嘉修车厂。”石兰对司机说。
车子很快抵达修车厂。即使已是晚上八点半,厂里依然灯火通明,几个工人还在忙碌着。厂外停着几辆带有凹痕的事故车,看来国庆节道路上出的事故不少。见到两个年轻女孩走进来,一个年轻伙计停下手中的活,上前招呼:“你好,修车吗?”
石兰摇摇头:“我们找云老板有点事。”
伙计朝里面喊了一嗓子:“老板!有人找!”片刻,一位四五十岁、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从里面走出来。他手上戴着沾满油污的手套,工作服上也是斑斑点点的污渍。看到是两个陌生小姑娘,他有些疑惑:“修车?”
石兰按住身边有些紧张的郑凌立的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自然:“不是的,叔叔。我们是云青英的初中同学,毕业以后就没见过她了。听说她伯伯在这里开修车厂,就想来问问,看能不能找到她的联系方式。”
老板盯着她们看了几秒钟,眼神中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被一种沉重的悲伤取代。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低沉而沙哑:“她……没了。”
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如同晴天霹雳,让石兰和郑凌立顿时只觉得天旋地转,大脑一片空白,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什……什么?怎么回事?”石兰的声音都在发抖。
老板的神情悲痛,语气充满了无力感:“今年高考刚结束,她就去外面的电子厂打工,想挣点学费……有一天晚上下班路上,被另一个厂下夜班的人开车……不小心撞上了……没救过来……”
两人面面相觑,来时满心的期待和兴奋在这一刻被冰冷的现实击得粉碎,心情沉重得像灌了铅。她们木然地谢过老板,脚步踉跄地走出修车厂,来时觉得短暂的路程,此刻却显得无比漫长。
“回去……怎么跟你哥说啊?”郑凌立的声音带着哭腔,茫然地问石兰。
石兰的眼圈也红了,她吸了吸鼻子,努力平复情绪,声音哽咽地说:“要不……不告诉他了吧?留个念想,也好。”
失魂落魄的两人回到酒店楼下,才猛然想起完全忘了买烧烤的事情。但现在再折返回去也来不及了。石兰拉住了还想转身去买的郑凌立:“算了……就跟他说没找到烧烤店吧。”
她们心情沉重地打开房门。隔壁房间的周行一听到动静,立刻开门过来,满脸期待地伸出手:“我的烧烤呢?”这时,他才注意到两人脸上没有丝毫往日的活泼,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和恍惚。他心头一紧,也顾不得烧烤了,语气变得严肃而关切:“你们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两人低着头,一言不发,这更让周行一感到不安和焦虑。
“说话啊!到底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他的声音不由得提高了些,带着急切。
郑凌立终于忍不住,情绪彻底崩溃,眼泪决堤而出,泣不成声地说:“人……人没了……”
周行一脑袋“嗡”的一声,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两个脸色苍白的女孩,声音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啊?你们……你们杀人了?!”这荒谬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郑凌立用力摇着头,眼泪飞溅,语无伦次地解释:“不是!是云青英……她死了……高考完去打工,被下夜班的人开车撞了……没救过来……”
这个消息比刚才那个荒谬的猜测更让周行一感到震惊和窒息。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身体猛地一晃,后背重重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然后缓缓地、颓然地滑坐在地上。他闭上双眼,用手死死地捂住脸,指缝间传出他压抑不住的、带着痛苦和自责的叹息:“怎么会……这样……”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盯着房间某处,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厉害:“你们说……要是当初我……我没发那个该死的善心,多管闲事……她是不是……现在还会在某个地方,好好地活着?如果不是我……她也许不会这么早……”
石兰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难受极了,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蹲下身,轻声说:“哥,该自责的人不是你。你没有错!如果非要找原因,那也是那个疲劳驾驶的司机,还有那些不顾工人死活的厂子的责任!”
郑凌立也抹着眼泪,附和道:“对啊,哥哥……至少,你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这就够了。她的不幸……是谁也预料不到的意外……这……可能就是命吧……”
又过了好久,周行一才用手撑着墙壁,极其缓慢地、有些摇晃地站起身。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仿佛所有的情绪都被抽离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麻木。他对她们摆了摆手,声音轻得像一阵风:“行了,你们……早点休息吧。我也回去了。”
石兰不放心地又叮嘱了一句:“哥,你别想太多了……很多事情,不是我们能控制的……顺其自然吧。”周行一没有回头,只是默默地打开自己的房门,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