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敏微微一笑,没有说话。她静静地看着镜子中的两个人,恍惚间,仿佛看到她们都穿上了婚纱,就像她们曾经约定的那样。
突然,楼外响起的鞭炮声如同一把利刃,将文敏从美好的幻想中硬生生地拉回了现实。“我跟我弟来的时候,你猜我们碰到谁了?”文敏突然说道,没等新娘猜,就迫不及待地解释起来,“我们碰到航一了,他骑着自行车在山脚往这边赶呢。”
曾云愣住了,“他怎么知道我结婚的事?你不是说他今年要带女朋友回来吗?怎么,没带回来?”
“他不知道,就是去峡口看风景打发时间。女朋友是带回来了,不过没待一天就走了,他们分手了。”文敏沉默片刻,小声说道,“你说他都来了,要不要让他来婚礼上唱两首歌,活跃活跃气氛?”
曾云盯着镜子中的文敏看了许久,见她神色正常,确定她没开玩笑,便问道:“你觉得他会答应吗?”
其实文敏也不确定。因为自己曾经的任性,他们和周行一的关系早已回不到从前。她忐忑地说:“应该会吧。就算看在你的面子上,他……他也该会答应的吧。”
见曾云没有说话,文敏知道她默认了,“他把我电话拉黑了。”
曾云只好用自己的手机拨通了周行一的电话。“喂,哪位?”听到那熟悉却又多年未闻的声音,曾云愣了一下,才对着电话说道:“航一,听说你今天一大早就骑车来金鼎了。就算是来参加我婚礼,这也太晚了,等你到金鼎的时候,我都到主城了。”
电话那头的周行一沉默了许久,才再次开口:“我也是文敏刚刚跟我说,才知道你结婚的事。你打电话给我干嘛?难道还差我这两百块份子钱?”
“我们一个月挣四五千的随份子是几百,周老板一年挣几十万也是随几百,这说不过去呀。”认识这么多年,这还是她们第一次如此开玩笑,曾云显然有些不适应。她深吸一口气,说道:“我想,既然你都来了,我婚礼上正好缺几个活跃气氛的人,能不能请你唱两首歌?”说完,她闭上眼睛,紧张地等待着周行一的回答。
“行吧。”周行一答应了。
“我们马上就要出发了,我让人去接你,然后你跟我们一起坐送亲的车队走,行不?”曾云看着文敏,见她不停点头,确认自己的说法没问题。
“好,听你安排。”电话那头传来周行一肯定的声音。
于是,文敏拨通了弟弟的电话,嘱咐他前往峡口,将周行一接到此处。这时,曾云忽然反应过来,打趣道:“我就纳闷你为啥非要提他,难不成是想让我帮忙?”被识破小心思的文敏,只能尴尬地傻笑。
正当她们还想继续闲聊时,楼道里传来一阵杂乱的皮鞋踩踏声,原来是接亲的队伍上楼来迎新娘了。曾云说道:“时间到了,我就不等你了,我先走一步。”
文敏自然明白她话语中的含义。想当年,她们俩关系亲密无间,还曾约定要一直做好姐妹,连婚礼都要一起办。周航一和文敏分手时,曾云比她还着急,一个劲儿地劝和。只怪文敏当时太过任性,对周航一的主动示好视而不见。如今,她连伴娘都没法当了。事已至此,她也没什么可后悔的,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当众人走出院落,即将上车时,周行一也到了。他把车停在不远处,独自朝着这边走来。
曾云的哥哥指着远处走来的人,对妹妹说:“我怎么看那人像是周行一?”
“没错,他是来送亲的,等会儿还要一起去主城呢。”曾云当然也看到了他,仔细回想,已经好几年没见过面了,哥哥更是有七八年没见过他。没想到他几乎没什么变化,一眼就能认出来。
曾希林看着那张熟悉的脸逐渐清晰,往事也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你是怎么联系到他的?毕业后,同学们都和他断了联系。那年寒假,我想着他是我第一届教的两个班中唯一考上211大学的学生,家庭条件那么艰苦,能取得这样的成绩实在难得,本想请他回班上和学弟学妹分享经验,结果电话一直占线。”
曾云笑道:“你没看到我旁边是谁吗?文敏一出马,他还不是随叫随到。本来没打算让他来,正好婚礼上缺个唱歌的人,现成的人才不用白不用,既能多收点份子钱,还能省几百块演出费。”
曾希林看着妹妹和文敏,他自然记得文敏和周行一曾是情侣,也是妹妹最好的闺蜜。在内县回金鼎的大巴上,他曾见过他们俩亲密的样子,而坐在最后一排的妹妹当时则气得握紧拳头,对旁边的自己的话充耳不闻。结合高中时为数不多的共同记忆,他忽然明白了许多事,难怪那时妹妹的行为有些奇怪。世事无常,没想到高中就开始恋爱的两人,至今也没能修成正果。
曾希林记得妹妹高二那年,发生了地震,学校为了安全起见放了七天假。在回金鼎的大巴上,妹妹见他愁眉苦脸,便问缘由。他无奈地说:“我教的第一届学生都两年了,班级里一个荣誉都没拿到,学习成绩在年级下游,运动会、班级文化和卫生评比也一塌糊涂,这第一届要是就这么毁了可怎么办。”妹妹装作不经意地提醒道:“你们班那个周行一,唱歌很好听。下个月就是英语节了,你可以让他上台表演唱歌,说不定能实现零的突破。”
自己疑惑地问妹妹怎么知道他唱歌好听的。妹妹解释道:“我在大巴上看到和周行一一起的女孩是我的舍友,她们宿舍有他初中时给那女孩录制的唱歌磁带,闲着没事就会放来听。”
其实,那时曾希林对周行一并没有特别的印象。周行一成绩中等,总是面无表情,对谁都爱搭不理。每次考试后按成绩选座位,他总是选最后一排最左边靠窗的位置,直到高考前夕都是如此。
那时,内县没有直达金鼎的班车,但内县到山脚下的四个镇和金鼎东面的三个镇都要经过金鼎。所以,每个月放假时,曾希林和妹妹坐东西桥的车时,就会遇见周行一他们。他那时觉得周行一成绩不好是有原因的,可他就像个透明人,曾希林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和他交流。
妹妹出主意后,曾希林一直在琢磨如何让周行一上台表演。毕竟他性格内向,应该不会轻易答应。直到假期结束,他也没想出好办法,最后只能求助于妹妹。
妹妹恨铁不成钢地说:“你笨死了哥!周行一穷得叮当响,兜里比脸还干净。你先跟他说英语节希望他上台表演节目。他要是答应就算了,不答应你就先让他回去,然后去办公楼一楼的校卡充值处给他充五百块。他一看就知道是你干的,他根本凑不出这五百块,又好面子,最后只能乖乖就范。”
曾希林一直觉得妹妹有点笨,没想到她能想出这样的主意,这让他对妹妹有了新的认识。果然,回校后的第一个晚自习,曾希林把周行一叫到办公室说明情况,周行一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没等曾希林再劝,就转身回教室了。
无奈之下,第二天曾希林只好按照妹妹的办法,去校卡充值处给周行一充了五百元。晚上第一节晚自习后,任教数学的陈老师告诉他,看到周行一把书堆在桌子上,头埋在中间抹眼泪,“他有亲戚在地震中去世了?”
他当然知道这不可能,意识到是自己的行为伤害了周行一的自尊心。他懊悔不已,自己身为老师怎么可以在一个人贫穷时用钱去羞辱他,更何况对方还是自己的学生。可事已至此,他决定在最后一节晚自习找周行一谈谈。
最后一节晚自习没有老师值班,曾希林还没来得及去找周行一,周行一就主动找上门了。他还没来得及道歉,就听周行一说自己愿意在英语节表演节目,说完便转身离开了,只留下曾希林坐在椅子上发愣。
曾希林不敢相信事情就这么解决了,他很想知道周行一为什么突然改变了主意,但最终还是没有勇气问出口。毕竟,再多的疑问和解释都无法弥补自己莽撞行为带来的伤害。
他安慰自己,也许周行一正需要这五百元钱,从他面黄肌瘦的样子能看出他营养不良。如今他只他希望这笔带着无心羞辱的钱能真正帮到他。
英语节在六月初,和元旦文艺汇演是内县高中仅有的两个艺术节,也是学生们在繁重学业中难得的放松时刻。暑假过后,这一切就与这一届学生无关了,他们顶多在教室里听听声音。
所以,这届英语节很多班级都做了充分准备。曾希林经常看到其他班的英语老师指导学生。可再看看自己班上的周行一,自从那晚答应上台表演后,就没了动静,这可把他急坏了,他担心周行一反悔了。
于是,曾希林让文娱委员在班里询问是否有人报名英语节。文娱委员回来报告说没人回应。不过,第一节晚自习前,周行一私下找到她,说:“我报名唱一首歌,《Carry On Till Tomorrow》。”
文娱委员正为无人报名而发愁,周行一的突然报名让她措手不及,慌乱中只听清了“Carry on”和“Tomorrow”。她想让周行一再说一遍好上报,可周行一已经回座位了。由于周行一平时在班里的形象,她也不敢去找他。无奈之下,她只能向班主任汇报。
曾希林英语水平一般,更是哑巴英语的形象代言人,对英语歌也只熟悉那些名曲,他在电脑上搜了半天也不知道“Carry On Tomorrow”是什么歌。无奈之下,他只好向隔壁英语学科办公室的老师请教。一位老师听了之后告诉他:“应该是坏手指乐队的《Carry On Till Tomorrow》,这歌可老了,好些年都没听过了。”
曾希林让老师把歌名写下来,英语老师一边写一边打趣:“曾老师,你这四级是怎么过的?”
曾希林嘿嘿笑道:“我也不知道,稀里糊涂就过了,刚好多一分。”他接过纸条,看着上面的“Till”,怀疑自己听错了:“张老师,我怎么听你念歌名时没听到‘Till’的发音?”
“难怪你是哑巴英语,说得快一点你就听不清了。”
曾希林尴尬地笑了笑,回到办公室后,他在音乐软件上搜索这首歌。与其他热门英语歌曲不同,这首歌即便排在搜索结果首位,评论也寥寥无几。
他听了一遍,发现这首歌还挺好听的。于是,他用草稿纸抄了一份,交给文娱委员:“你去问他是不是这首歌,确认后就上报给年级。”不久,文娱委员回来告知,确实是这首歌。
由于刚发生地震,这届英语节的主题自然围绕歌颂生命伟大、鼓励灾区人民。也许是周行一选的歌贴合主题,加上他唱得非常出色,就连对英语十分抵触的曾希林在台下听完,也不禁称赞,歌声中有着原唱那种忧郁又坚韧的感觉。最终,在即将升入高三之际,他们班终于获得了第一个荣誉——2008年第十六届“祈福杯”英语文化艺术节文艺汇演一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