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吧,你们开慢点,我感觉又要来了。”话还没说完,他便急忙打开手中的袋子。
车子抵达村支书的家,周行一屁股还没坐热,支书就对同行的小伙说道:“张勇,你去她家把她叫来。追悼会都结束了,她一个人待在家里,别出什么事。”等张勇出门后,支书才在周行一旁边坐下,“昨天在电话里没来得及细聊,我现在简单介绍一下情况。”
原来,千禧年一同搬到永康村的有三户人家,都来自外县的同一个村庄,其中两户姓石,一户姓杨。周行一的妹妹姓石,单名一个“兰”字。隔壁县还有同村搬来的其他几户。刚搬来时,妹妹家有四口人。十五年过去了,亲人相继离世。先是妹妹的父亲遭遇意外身亡,接着母亲患重病去世,如今唯一的奶奶也走了,只剩下她孤零零一个人。
听着村支书的讲述,周行一满心悲痛,不住地摇头:“就没有关系近一些的亲戚了吗?我和她都隔了五六代,早就没什么亲戚情分了吧!”
“我们都问过了,也去派出所查过。他们两家都说她爷爷以前是孤身一人,虽说有几个隔了几代的堂兄弟在外县,但打电话过去,没说几句就被挂了,再打就根本不接。况且,她奶奶临终前交代,希望按照当初的约定把她送到你们家,所以我们就这么做了。”
约定了什么?周行一绞尽脑汁,也毫无头绪。算了,有时间再问问奶奶吧。不过,很快他就没心思去想那个约定了,因为她来了。
此后的日子里,每当在深夜百无聊赖、独自发呆时,每当失意落寞、感到无能为力时,每当身处艰难困苦、无力承受时,周行一总会回忆起这个夜晚,回忆起他与她相遇的那一刻:她低着头,不敢与人对视,紧紧跟在前面带路的人后面,身着一身素白的孝服,头发用一个廉价的素色发箍束在脑后。身后还跟着几个人,是一同搬来的那两户人家。直到村支书起身向她介绍周行一时,石兰才缓缓抬起头,目光与他交汇的瞬间,周行一发现她的眼睛早已哭肿,红彤彤的,与白皙的面庞极不相称。透过那早已干涸却又几度湿润的泪痕,能看到她眼中满是痛楚。仅仅只是匆匆一瞥,或许都还没看清对面的人,石兰便再次低下头,泪水又夺眶而出。或许,在这个年纪尚小的她看来,哭泣是表达内心痛楚的唯一方式。
周行一走上前去,想要安慰她几句,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最后,他只好拍拍她的肩膀,指着旁边的沙发轻声说道:“坐吧。”这时,村支书从内屋拿出几个塑料凳,招呼一同跟来的人坐下。
接着,村支书和那两户搬迁户的人又向周行一介绍了其他情况。比如,石兰暑假过后就要读高三了,但目前成绩不太理想。“初中毕业时,她本来考上了一中,不过二中说可以免学费,她家经济比较困难,就去了二中。结果你也看到了,现在成绩不太好。”“我们这儿马上要拆迁了,虽然她奶奶一直要求把户口迁回去,但我们觉得还是先跟你说一声,至少等个一年半载再说。不过你要有心理准备,很多人都觉得拆迁价格太低,到时候可能不太容易拿到钱。”
周行一对此倒是看得很明白:“学籍也在这儿吧,等上大学的时候再迁户口也不迟。其他的事,就走一步看一步吧。不过,当务之急是,接下来这一年,我妹妹怎么办?是留在这里读完高三,还是另有安排?”
直到旁边的妇人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她,一直低着头沉浸在悲伤中的石兰才茫然地抬起头,看向邻居:“二姑,怎么了?”
妇人说道:“你哥在问你,今年你打算去哪儿,是留在家读书,还是有别的打算。”
石兰虽渴望离开这个让她日夜感伤的地方,但对于未来该何去何从,她也感到迷茫,不知如何抉择:“都行吧。我都十七岁了,村里好多十七八岁的都出去打工了,我也可以跟着去。”
关键时刻,周行一抢在村支书前面开了口:“算了,等这边的事忙完,你跟我去上海。我找人帮你在那边找所学校读书,高考的时候回来就行。或者,我先把你带回外县,看看那边有没有合适的学校。总之,总比在这里荒废一年强。至于打工的事,就别想了。我既然来了,就不会让你去打工。”说完,周行一借口去卫生间,起身走出堂屋,到外面抽了根烟,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刚刚说的话虽是他的真实想法,但事情能不能办成,他心里也没底。
就在他准备点燃烟盒里最后一根烟时,一群人从屋里出来了。跟周行一打过招呼后,便各自回家。周行一默默地看着他们离去,走到大门口时,石兰折返回来,走到他跟前停住。他刚想开口,石兰便靠近他,然后紧紧抱住他。他能感觉到她在抽泣,听到她用沙哑的声音,努力让自己的话语清晰:“哥,别抛下我,好吗?”
本以为只是简单的拥抱,可等了好几秒,石兰都没有松手。而周行一手里还拿着烟,面对这情景,他纠结了好一会儿,最终扔掉香烟,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轻声应道:“嗯。”听到他肯定的答复,石兰才松开眼前这个刚刚认识的哥哥,脸上的忧伤不再那么浓重,随后转身向外走去。
这时,村支书从屋里走出来,招呼周行一进屋:“刚刚我们商量了一下,都觉得你说的去外地读书的主意挺好。你也听到了,我们这儿教育水平有限,很多孩子高中或中专一毕业就出去打工。我明天带你们去村委开个证明,你拿着证明去石兰学校,就能把外读申请办下来,她就能去外面读书了。”
周行一顿时无语,敢情自己都还没确定能不能办成的事,他们都已经私下商量好了。但话已出口,他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行吧,我还有两天假。明天正好是星期一,把她奶奶的户口注销后,就去学校办。后天我就得回去了。”
“那今晚就住我家吧,二楼有个房间空着。大夏天的,也不用准备被子,就是没空调,可能会有点热。”
周行一最怕热了,连忙谢绝村支书的好意:“我还是去县城找家宾馆住吧,明天我再过来处理事情。”好在这儿离县城近,开着支书那辆破面包车,几分钟就随便找了家小酒店住下。简单冲了个凉,周行一便躺在床上准备入睡。刚要睡着,窗外传来一阵摩托车油门的轰鸣声,从马路这边响到那头,没过几分钟又折返回来,如此反复。这声音让他火冒三丈,在心里把那些人骂了无数遍。见他们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只好起身靠在墙上看电视,等着这帮鬼火少年玩累。
他回想着刚刚见到石兰的场景,不住地摇头,心中既有对她的同情,也有对未来的担忧。没经过父母同意,就把她接回家,这样做真的好吗?他心里没底。况且,他现在和父母的关系闹得很僵,到时候该怎么交代呢?
带着这些无解的问题和满身的疲惫,忍受着窗外“鬼火少年”时不时传来的机车轰鸣,周行一竟就这样坐着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