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越：“我春末从上京启程，回到故里时，已经入夏。”

桃源乡内，歌舞停歇，唯有最大的那间厢房，布置明亮，佳肴美酒，一一呈列。

徐闻远举起酒杯，温声道：“大人奉旨督矿，下官定当鼎力协助。”

“山野小县比不得京城繁华，略备薄酒，为大人接风，怠慢之处，还望大人海涵。”

见他端起酒杯回敬，徐闻远面上一喜，往身旁递了个眼神，一旁的吴平顿时会意，呈上托盘。

托盘上，是一匹青布、两包茶叶、三本书册。

“下官备此薄仪，权作贽见之礼，还望大人笑纳。”

用地方土产、文房用品等作为初次相见的见面礼，谓之“贽见礼”，既符合礼制，又能表达送礼之人的心意。

他抚摸着布匹，心里冷呵一声：青布称得上是薄，可布匹底下放着的几封银票倒是不薄。

“徐知县放心，”他面上不动声色，不紧不慢道，“铜务上的事，我当尽心尽力。地方上，还需徐知县多多襄助。”

李越：“后来，我带着官兵和矿丁进了山。”

竖井下的巷道纵横交错，不时传来锤凿的声音。矿石随着井口转动着的辘轳被一筐筐运了出来，在石槽里进行初步的洗选。

凿岩声沙沙，流水声哗哗，好一派热火朝天。

“大伙儿都歇一歇，过来喝碗茶！”

荀老头吆喝着，拿起木勺敲桶沿，桶里装着熬好的解暑茶，褐金色，漾出一股清凉的药香。

木桶前迅速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长队，排到的杨二接过碗，仰头咕咚咕咚灌下去，眨眼功夫，碗底便见了空。

“这茶甜丝丝的，比白水好喝多了。”

他在舀茶，动作很快，每一碗都舀得满满当当，却不溢出来。

“一人一碗，多了没有，明天此时，再来排队。”

杨二听此，收回渴望的眼神，咂咂嘴，在工棚底下寻个阴凉的地儿坐了下来。一天之中，他最喜欢这个时候：可以喝甜水，喝完后还有半时辰的歇息时间。

树间的蝉鸣此起彼伏，喝过茶的矿丁们把斗笠往脸上一扣，随意一躺，在浮浮沉沉的蝉鸣声中闭目养神。

荀老头：“大人，都分完了。”

“辛苦了，”他抬手擦去额头上一层薄汗，看向空木桶，夸道：“您这解暑茶效果真不错，矿场上至今不见伤暑。”

矿场上除官府选派来的医官外，还从附近村镇招募来不少驻矿铃医，眼前的荀老头正是其中一位。

“井下阴冷潮湿，地上暑热炎炎，矿丁们穿梭于井下和地上，冷热交替，极易导致阴暑。”

荀老头乐呵呵道：“一碗香薷饮灌下去，发发汗，管用得很。”

李越：“我们当时都以为矿场能一直安稳下去。”

热浪裹着蝉鸣铺天盖地般袭来，当第一个矿丁倒下时，旁人还不太在意，只当是他自身体弱，中暑了。

几碗药汤灌下去，搁席上躺了几日也不见好，反把同棚的另几人给染上了，不过三五天光景，一棚人整整齐齐地病倒。

昨儿一棚人，今儿两棚人，远处的矿井上，辘轳已经停了，井口也无人进出了。

看着病倒的一众矿丁，横七竖八地躺在工棚里，皮肤上皆泛起道道紫斑，颜色一天重过一天，他心头一紧：这显然并非常见的中暑之症。

“痛……”

杨二面色潮红，迷迷糊糊地睁眼，手在半空中乱抓，抓到了他的衣袍角。

他蹲下身，摸了摸对方的额头，滚烫。

“你们可有诊治的思路？”

他抬头，沉声问道。

李越：“瘴疠、伤寒、热气……大夫们各执一词，把过几次脉，开了几副药，病情却始终不见好转。”

荀老头盯着病人身上的紫斑，面色凝重，似乎回想起什么。当天夜里，他翻阅着摊在面前的一本破旧古籍，不时往旁边的粗碗里加入新药，草屋里亮了一宿的灯。

白天，荀老头守在病人床前，记录每一个人的脉象、舌苔、排泄物的颜色。到了晚上，再将白日的观察与古籍对照，调整药方。

他则带着重逢后的黄光耀四处搜罗药材、煎药、喂药、记录病人服药后的反应。

他们穿梭在草屋和工棚，夙兴夜寐，听着树间的蝉鸣响了又歇，歇了又响。

李越：“但山里山外，情况逐渐恶化，犹如水深火热。”

山里，工棚里的呻吟声越来越弱，随着一个床铺的空置，丁户册上的又一个人名被划掉。

而山外，徐闻远封山了。

山口设了卡，拒马一横，官府的差役手持长矛，日夜轮班把守，拦住了每一个试图进山或出山的人。

“封山期间，任何人不得进出，违者杖责三十！”

李越：“可山那么大，路不止一条。”

“大人，镇上有人发病了！”

“今早两三个，到傍晚就成了七八个。”

“是那几个从山里偷跑出来的矿丁！山太大了，他们估计是走小路绕过关卡逃出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