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上的茶壶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安神茶的香气随之扩散开，萧弈和林樾的神倒是安定了不少，沈澈的神看起来就没被安定。

沈澈：“萧弈，你和我母亲罗荣芳，到底是什么关系，你是开国将军白川之后吗？”

当着林樾的面，他不想和萧弈闹得太僵，免得林樾左右为难，更何况，断的只是友情，交易还在，最起码的体面还是要有的。

沈澈的语气比商谈国事还要呆板，林樾的反应也过于平淡，说到底，在朋友和爱人间，还是沈澈对他更重要，他也更向着沈澈。

和两口子做朋友就这点不好，要么一下得到俩朋友，要么一下失去俩朋友。

“外面风大，进屋说吧。”萧弈搬了个火盆，九月中的天并不算冷，可心里的冷，便是八百个火盆也驱散不了。

萧弈：“我不是白将军的后人，我的长辈为罗荣芷所杀，是恩师罗荣芳救了我，替我报了仇。”

他的长辈被害时，他只有三四岁，那时候的记忆几乎没有，要不是还有一点点小时候的记忆，他都要怀疑自己的家仇是罗荣芳杜撰出来的了。

所以他很理解林樾，林樾没有替母辈复仇的想法，和他没有替母辈复仇的想法是一样的。

但罗荣芷不仅杀了他的生母，还害了将他养大的恩师，这个血海深仇，怎么能不报？

今生不是他死，就是罗荣芷死。

萧弈将一朵羊脂白玉雕刻的兰花，摆在沈澈面前，“这是恩师常年佩戴的贴身之物，也是北魏开国皇帝心爱之物，兰花宗的名字也由此而来。

“北魏每一代皇帝，都会将这玉兰花传给他们选定的下一任皇帝，篡改诏书没用，诏书只是障眼法，这个才是真正的遗诏。

“我代为保管这么多年，现在也该物归原主了，这块玉你收好，以后兰花宗就交给你了，北魏的皇位早晚也是你的。”

眼前的玉兰花，兰花宗内的梅树和玉竹节，梅兰竹菊四君子，这就占了三个了。

林樾和沈澈都想着，说不定之后还会有个菊花形的信物，或者有特殊含义的菊花园之类的。

沈澈没接那朵兰花，“母亲从未和我提起过这件东西，你不是代我保管，这样东西本来就是母亲送给你的。”

其实叫“母亲”也并非难事，只是要分对谁，对罗荣芳那是轻轻松松的，对陛下就很难了，没有感情，“母亲”这两个字怎么也说不出口，说出来都是对罗荣芳的玷污。

萧弈：“好，那我就先收着，以后你要用的时候再给你，这东西现在放你那也是累赘，行了，事也说完了，我先走了。”

若是在以前，他肯定是要留下来过夜的，但现在还是算了，不自讨没趣了，他也是个要脸面的人。

沈澈：“慢走不送。”

萧弈：“不送。”

林樾关好门窗，握着沈澈的手，想帮沈澈调理紊乱了的内力，沈澈抽开手，“不必了，你内力太差，帮不上忙。”

林樾：“......”这人还真是一点都不可爱。

沈澈：“我有些饿了，麻烦你帮我做些吃的好吗？”

林樾：“你想吃什么？太复杂的做不了，今天没买菜。”

沈澈：“不复杂，山药削皮切片，放到水里煮，快熟的时候放点糖进去，一起煮熟就行了。”

沈澈垂眸，看着身上破碎的纱布，和被血染过的衣裳，“还有...”

“什么？”

“能帮我买身月白色的衣裳吗？靛蓝或靛青也可以。母亲最常穿这三个颜色的衣裳。”沈澈的指甲轻轻抠着扶手，“我想母亲了。”

林樾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沈澈那么偏爱蓝色和青色，原来是因为母亲。

“好，我记下了。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了，谢谢你。”沈澈忽然有些厌弃现在的自己，厌弃现在自己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这些年，自己做了那么多，可到头来，肉都让人吃了，他只是喝了几口汤，还要被人管着，喝多了还会被别人怀疑。

他原来以为是他做得不够好，原来是因为，他这个名义上的南梁七皇子，实际上身体里流淌的都是北魏的血。

虽然对于普通人来说，流淌着什么地方的血根本不重要，但是，对于皇室来说就很重要了。

原来是因为这个啊。

沈澈反反复复用冷水冲洗着身上的血迹，好像这样体内的血，就会从北魏的变成南梁的似的。

“诶，你现在浑身是伤，不能沾水。”林樾回来时，正看到沈澈举起一桶水，将自己从头到脚都浇了个透心凉。

快十月了，天气也渐渐转凉了，晚上风也大了起来，站在院中这样浇冷水，会出事的，尤其是在身上伤口还没愈合的时候。

林樾也顾不得那许多，紧忙去和沈澈抢水桶，“你又不是水稻，不能一直浇水，就算是水稻也不能一直浇水啊。”

“还我。”

“不还。”

“还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