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概念对于封建社会的男子来说,尚且虚无缥缈,更何况是在温饱与纲常夹缝中生存的女子。
韩诗情坐在窗边,望着街上步履匆匆的人们,心中一片怅然。
这两日,她们每日早早敞开铺门,把茶案擦了又擦。杨雨露见有女子路过,便迎上去问人家可愿坐下聊聊,却无人理会。
家里的积蓄尚能支撑些时日,但坐吃山空终非长久之计。按照现代的说法,要想办法引流了。
“从明日起,”韩诗情收回目光,对杨雨露说道,“挂出新牌子:解忧阁新铺开张,免费迎客半月。凡是心有烦闷、郁结难舒的女子,皆可入内品茶一盏,倾谈片刻。”
“是。”
韩诗情想起现代的揽客法子,又补充道:“备些点心,若有愿来阁中坐坐的,便送一些。”
杨雨露依言照办。
免费牌子挂出七日,门前依旧冷清。
杨雨露把晾晒好的宁神花草收进竹筛,轻轻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街对面传来一阵喧闹声。
“二小姐,你别让老奴难做。”一个头戴银簪的矮胖妇人,拦着一名少女和她的丫鬟,状似无奈地念叨,“你私自出府,把老爷和夫人急死了,快随老奴回去吧!”
妇人身后立着两个粗壮汉子,虽作小厮打扮,恭敬地垂手站在她身后,却恰好封住了少女的去路。
那少女约莫十六七岁,生的甚是美貌,一身淡紫裙裳,衣料看似朴素,细看却是上好的丝绸,袖口绣着极精巧的暗纹。
“你们胡说什么!”她声音清亮,却带着灼人的怒意,“认清楚些,谁是你家小姐?!”
“二小姐说笑了。”妇人笑容不变,声音却提高了几分,“老奴在府里伺候了二十年,怎会认错?”说着便向那两个汉子递了个眼色,“小姐身子不适,快扶上车回府。”
两个汉子上前半步,作势要去搀扶。
丫鬟急得眼泪直掉,张开双臂护在少女身前:“你们放肆!光天化日之下——”
“正是光天化日之下,才不能由着你这小蹄子带小姐胡闹!”妇人打断她,语气陡然严厉。
这几句话说下来,围观众人纷纷露出了然神色:原来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偷跑出来,家里婆子带人来寻。这婆子虽看着凶悍了些,可终究是人家家事,外人哪好插手?有人摇头,有人窃窃私语,却无人上前。
此时韩诗情立在解忧阁门口,冷眼旁观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以她多年心理咨询师的职业素养来判断,那少女的怒意是面对陌生威胁时最本能的抗拒,绝不是面对家人管教的羞恼。
再看那妇人,虽言辞恳切,眼神却闪烁不定,视线总往围观人群里瞟。至于那两个“小厮”便更可疑了,他们肩背紧绷,分明是随时准备发力的姿态。
电光石火间,韩诗情已有了决断。
她转身对杨雨露低声吩咐:“去后院把梯子搬到西墙边,快。”
杨雨露虽不解,仍立即照办。
“你混到人群中去,看我眼色行事。”
撂下这句话,韩诗情攀上墙头,恰好能将巷口情形看得分明。那妇人与两个汉子已抓住丫鬟的手臂,试图将她从少女面前拽开。
“且慢。”
清冷的声音从墙头传来,众人抬头,只见韩诗情立在梯子上,双手搭着墙沿儿,秋阳为她周身镀了层淡金的光晕,令她更显出尘。
那妇人皱眉:“这位姑娘,你是在和我们说话吗?这是我们家事,还请莫要——”
“家事?”韩诗情打断她,“你们演这一出‘家仆请小姐回府’的戏码,怕是为了助那妖女逃过官府追捕吧?”
“什么?”听到“官府追捕”几字,妇人眼中厉色一闪,“你说助谁逃脱?”
韩诗情不再理会她,目光落在那怒意满满的少女身上,语气甚是笃定:“姑娘,你可是从药王谷而来?”
少女闻言一愣,药王谷?
就在她愣神的瞬间,韩诗情继续道:“姑娘莫要装了,你便是逃窜至京城的药王谷谷主独女,江湖人称‘玉面妖女’。”她顿了顿,扬声道,“诸位乡邻可有人记得?官府通缉画像上的模样,与这位姑娘有七八分相似。”
这番话说完,围观人群顿时哗然,那画像究竟是什么样子,本没什么人记得,此刻听韩诗情说相似,便怎么看,怎么觉得相似了。
“‘玉面妖女’?悬赏百两银子那个?”
“抓住她们,银子大家分!”
议论声四起,有些性子急的,便要上前去抓那少女。
韩诗情忙道:“大家千万别碰她!我方才便说了,她是药王谷出身,身上必藏有毒物。”
众人闻言,顿时齐刷刷退了半步,连那两个抓着丫鬟手臂的汉子,也像被火燎着似的猛松开手,与那妇人一同向后连退两步,脸上尽是惊惧之色。
少女满心不解,正想抬头质问韩诗情为何凭空诬陷自己,却见韩诗情正朝着她飞快地眨了眨眼,嘴角还悄悄向上一勾。
原来如此!
少女恍然大悟,霎时明白韩诗情的用意。
“既然被你看出来了……”她一改怒容,换上淡漠神色,双手拢入袖中,作出取物之态,“谁敢靠近,可莫怪我——”
她话没说完,人群中已有乡亲惊呼:“竟然真是妖女,大家退后些!”
很快,有人接道:“咱们远远围住她们,快去报官,绝不能让她们走!”
妇人与那两个汉子见状,脸上顿时失了血色,慌乱地对视一眼。
片刻后,那妇人狗急跳墙,喊道:“放我们走!我们跟她没关系,根本不认得她!”
“可你方才还说她是你家小姐。”人群中立刻有人高声驳斥。
“你!”妇人彻底慌了神,给那两个汉子使了个眼色。
两人上前,各从怀中掏出一把短刀,对着空气虚挥了几下。
妇人这才有了些底气,高声道:“我说了我们不认识她,只是认错人了,将这妖女认成了自家小姐!你们莫要再为难,快给我们让开条道,免得冲突起来,再见了血!”
她说罢,两个汉子又凶狠地挥了挥刀。
众人见她们凶相毕露,手中又拿着刀,连连后退,隐在人群之中的杨雨露始终望着韩诗情,等待她的命令。
韩诗情迅速盘算:这三人看来皆是亡命之徒,不知杨雨露一人能否应付;四周又全是普通百姓,强行拦截恐有伤亡。既然已救下想救之人,不如暂且放行,事后再报官追捕。
心意既定,她示意人群中的杨雨露勿动,顺势说道:“这妇人说得对,咱们抓住那妖女领赏便是,可别伤着谁。”
乡亲们也不愿冒险,听她这样一说,都觉得有理,便让开了一条路。
哪知这三人刚挤出半步,一柄玉骨折扇便从人群外旋飞而入!
只见那合拢的玉扇如一道白光,迅疾无比地划过一道弧线,“啪、啪”两声脆响,精准击中两个汉子持刀的手腕。
两人痛呼松手,短刀应声落地。
玉扇一击即中,却未坠地,借着巧劲在空中划了个圆环,竟似活物般飞回人群后方。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从容伸出,稳稳接住了飞回的折扇。
直到这时,扇子破空的轻啸声似乎还在众人耳边萦绕,一道清冷的嗓音悠悠响起:
“当街掳人,想走便能走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