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亭云是在一片混沌中醒来的,意识像从很深的水底往上浮,一点一点地,先是一个模糊的念头,我在哪?然后是越来越清晰的感官刺激。鼻尖萦绕着一股熟悉的消毒水味道,底下还压着一层厚重的草药香。
眼皮沉得像灌了铅,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睁开一条缝,入目的是一顶帐篷的顶,有光顺着缝隙透进来,却不刺眼,看来今天的天气不太好。
“亭云师兄,你醒了。”
一个声音穿进了他的耳朵,那个声音很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藏不住的欢喜。
沈亭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偏过头去,动作太急,扯到了身上的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但他顾不上这些,他的视线已经落在了床边那个瘦小的身影上。
是个少年,十四五岁的年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卫衣,袖子长出一截,被他卷了两道,那人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些,看来回到沈家这段时间他过得并不好。
是沈二三。
沈亭云觉得自己的脑子像是被人猛捶了一拳,所有的混沌和疲惫在一瞬间被击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铺天盖地的、几乎让他喘不过气的情绪。
他怎么会在这里?谁让他来的?他怎么进来的?他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无数个问题挤在喉咙里,最后化成了一阵剧烈的呛咳,他的身体本来就虚弱,这一咳简直要把五脏六腑都翻过来,整个人蜷在床上,苍白的脸因为用力而涨出一层不正常的红。
“亭云师兄!”
沈二三慌了,伸手想去扶他又不敢碰,帐篷帘子被人猛地掀开,秦炎几乎是冲进来的。他三步并作两步跨到床边,一只手稳稳地托住沈亭云的后背把他扶起来一些,另一只手顺着他的背慢慢拍着。
“怎么了?”
秦炎的声音里压着紧张,但手上的动作没乱,“你别激动,慢慢呼吸,跟着我的节奏来。”
沈亭云抓着秦炎的手臂,咳了好一阵才勉强缓过来,喉咙里像塞了团砂纸,每呼吸一次都火辣辣地疼。
但他顾不上这些,眼睛死死地盯着沈二三,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你怎么会来这里?谁让你来的?”
沈二三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说啊!”
眼见沈亭云生了气,沈二三更慌了,“师兄你别生气,我...我...”
帐篷帘子又动了一下,沈十七走了进来径直跪在了沈亭云面前。
“师兄,是我让他来的。”
他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没有躲避沈亭云的目光:“您要打要罚,我一人承担。”
沈二三回过神,膝盖一弯也跪了下来。他跪在沈十七旁边,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眼泪,声音还带着哭腔,“是我自己想来的。要是没有师兄,上次在黑鱼池,我早就该死了,能够帮到师兄,是我的荣幸。”
他的声音在“荣幸”两个字上颤了一下,但那不是犹豫,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拼命想让自己显得坚定的那种颤抖。
他怕吗?他当然怕,沈十七跟他说了这里的一切,说了这里有多么危险,把选择权交到了他的手上,但他还是来了。
沈亭云看着跪在面前的两个师弟,嘴唇动了几下,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他的手从秦炎手臂上慢慢滑落,落在被子上面。
他想说,你们知不知道这里有多危险?
他想说,谁让你们自作主张的?
他想说,我不需要你们来送死。
但那些话全部堵在喉咙里,因为他说不出口。他有什么资格说呢?他们是为了救他。
沈十七用了一个沈亭云自己绝不会同意的办法,但又是当下唯一的办法,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路可走。
沈亭云闭了一下眼睛,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沈二三刚进沈家那年才九岁,瘦得像只猫,连桃木剑都拿不稳。是他手把手教他握剑的姿势,是他告诉他人这一辈子不一定非要做吃阴饭的,他一直想让这些孩子摆脱沈家去过正常人的生活,可现在他们怕是要陪着他去死了。
沈亭云的睫毛颤了颤,眼角有一点点潮,但很快就被他眨掉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吐出来,声音已经恢复了正常的调子,只是底子里还压着一层哑:“起来。”
沈十七没动。
“跪什么跪,地上凉,起来。”
沈亭云说完这句话又咳了两声,秦炎赶紧给他顺气,他缓了缓,目光落在沈十七脸上,看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说。
沈十七等了几秒,确认沈亭云是真的没有要再骂他的意思,才慢慢地站了起来。他伸手拉了一把沈二三,少年踉跄了一下站起来,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嘴角已经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沈亭云偏过头,不再看他们了。
秦炎在床边坐下来,把沈亭云身上滑落的被子重新掖好。
几天前
沈十七:“里面的人出不去,可外面的人却可以进来。”
只这一句话,所有人都明白了。
宋清辞最先开口,声音有些涩:“你是说…让外面的人把设备和药送进来?”
沈十七点了点头。
“呵,沈家的人果然心狠。”
宋何不屑的冷笑了声。
“那你打算让谁来送死?”
秦炎向来不爱卖关子,直截了当的问道。
帐篷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很沉,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办法可行,也都知道这个办法意味着什么,把一个无辜的人拖入这个死局,说是以命换命也不为过。
宋清辞:“你这样会害了别人。”
“不是别人。”沈十七说,“沈家的人,沈家的药。”
秦炎猛地抬头看他,眼神锐利得像刀,但沈十七没有回避,他迎上秦炎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沈亭云最不愿意做的事情,就是把沈家的人卷进来。他离开沈家的原因有很多,但排在最前面的那一条,是他不想再看着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折在这种地方,沈家的命在那些人眼里不值钱,但在沈亭云眼里,每一个都是他豁出命也要护住的。
宋清辞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沈十七,你说的那个人,他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吗?”
“知道。”
“他愿意来?”
沈十七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过头,看向帐篷外那片黑沉沉的夜色,“他已经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