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翊没有撒谎。在她的全视神域中,无数根极细的因果线密密麻麻地连接在结界的每一个节点上。这些线的另一端,穿透了厚厚的土层,延伸向地面,连接着玉京城中千家万户的灶台、床榻,连接着那些毫不知情的平民百姓。
这是一道死锁。
若强行以神力轰碎结界,反噬的死气会顺着这些地脉因果线瞬间倒灌。顷刻间,整座玉京城的百万人口就会在睡梦中化为一滩滩脓水。
将无辜者绑上战车,用万民的性命做盾牌。这是最恶毒、最无解的阳谋。
“动手啊!怎么不动手了?”李承翊看穿了她的迟疑,笑得更加猖狂,“你不是神吗?神不是爱世人吗?为了杀朕一个,要拉全城陪葬,你下得去手吗?哈哈哈哈!”
沈辞春眼底的金芒剧烈波动,脑海中那个“前世诅咒”的声音开始疯狂叫嚣:“杀!都杀了!这些蝼蚁也是罪孽的一部分!只要杀光他们,你就能解脱!动手!”
她在识海中死死压制住那股嗜血的冲动,手指慢慢握紧,指节泛白。
这就是凡人的卑劣之处。他们可以用尽一切底线之下的手段,去逼迫坚守底线者退让。
就在这僵持之际,一直站在阴影中的萧寂,突然迈步向前。
“咚。”
木鱼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那声音不再轻微,而是带着一股穿透灵魂的震荡之力,甚至盖过了李承翊的狂笑声。
萧寂一直走到距离结界仅一步之遥的地方,盘膝坐下。
他没有去看结界内那个疯狂的君王,也没有去看身后犹豫的神明。他只是面对着那代表着极致罪恶的黑色屏障,解下了腰间的木鱼,放在膝头。
“神女慈悲,不愿沾染杀孽。”萧寂的声音平静得如同深潭古水,“那这破阵的脏活,便由罪人来做吧。”
李承翊停止了笑声,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瞎眼和尚,眼中满是轻蔑:“哪来的疯秃驴?就凭你也想撼动国运?”
萧寂没有理会。他双手合十,开始低声诵念经文。
那不是佛经,而是枯骨禅宗传承百年的、专门用来超度因国运阵法而死的冤魂的赎罪残卷。随着他的诵念,一丝丝淡淡的金光开始从他枯槁的身体里渗出,汇聚向那漆黑的结界。
同一时间,太庙外围的废墟中,几名幸存的枯骨禅宗僧人仿佛心有所感。他们无视了周围正在搜捕的禁军刀枪,纷纷盘膝坐下,敲响了手中的木鱼,开始跟着那地底传来的节奏一同诵念。
千人同音,万人同念。
木鱼声汇聚成一股无形的洪流,开始冲击那坚不可摧的死气结界。
沈辞春看着萧寂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她在等一个契机,而这个凡人,正在试图用生命为她创造这个契机。
“咚——咚——咚——”
木鱼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响。那声音里没有杀伐,只有无尽的悲悯与忏悔。
黑色结界上的血光开始不稳地闪烁起来,那些原本狂暴的怨气仿佛听到了一种安抚的旋律,开始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迟滞。
李承翊脸色一变,他突然意识到,这个不起眼的瞎子,手里掌握着大夏皇族最惧怕的东西——真相与赎罪。
“杀了他!给朕杀了他!”李承翊冲着虚空怒吼。
但结界是双向的,他出不去,外面的禁军也进不来。
就在这时,另一道身影从沈辞春身后走出。
那是梵音。
他一身白衣已被鲜血染红,手中的白骨念珠颗颗崩裂。他看着前方僵持的死局,看着正在以凡人之躯对抗国运的萧寂,最后看了一眼依然静立不动的沈辞春。
“沈施主。”梵音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解脱,“贫僧这一生,除魔卫道,双手沾满血腥。今日方知,心魔即我,我即修罗。”
他缓缓褪去上衣,露出了精壮却布满伤疤的上身。在他的胸口,一个血红色的“卍”字佛印正散发出灼热的高温。
“这业火红莲,专烧世间极恶,亦焚施术者身。”
梵音一步步走到沈辞春身前,挡在了她和结界之间。
“既是罪孽,便让贫僧一把火烧个干净。”
他猛地回头,深深看了沈辞春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了往日的执拗与杀意,只剩下一种纯粹到极致的温柔与决绝。
“神女,请闭眼。这火,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