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种神明被蝼蚁亵渎底线时产生的、纯粹的毁灭欲望。
“找死。”
她朱唇轻启,并未动用任何繁复的咒诀。四阶祭道体的神威如同一柄从天而降的巨锤,就要对着那座罪恶的冰墙轰然砸下。她要将这关隘连同薛玄烛的灵核直接碾碎。
就在神威即将触及城头的瞬间。
“嗡——”
薛玄烛诡异一笑,猛地祭起一只悬浮在身侧的暗红色法器。
那是一个由上百个婴儿头骨串成的项圈,每一个头骨的眼眶里都燃烧着污秽的血火。这是大夏皇室秘炼百年的至凶之物——困龙锁。
一股带着浓烈腐烂婴儿奶味和腥臊气的血光,瞬间以绝龙关为中心炸开。
天地变色。
沈辞春只觉得脑海中那根连接着天道气运的无形缆绳,被这股污秽到极致的力量狠狠斩断。原本如臂使指的浩瀚神识,像是被灌入了无数吨铅水,瞬间沉重得无法调动。
那种感觉,就像是高高在上的神明,被人猝不及防地打落凡尘,脸颊重重地摩擦在泥泞里。
“噗。”
沈辞春喉头涌上一股腥甜,鲜血顺着嘴角溢出。她身形一个踉跄,膝盖发软,竟被那股从天而降的禁制威压逼得单膝跪地。
白骨盲杖在冻土上划出一道刺耳的深痕,才勉强支撑住她没有彻底倒下。
“神女!”霍铁甲目眦欲裂。
他不懂什么因果阵法,他只看到那个一路指引他们的神明被那个妖道暗算吐血。
“□□祖宗的钦天监!”
霍铁甲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他猛地拔出背后的□□,全身肌肉暴涨,那股属于漏命之体的凶悍血气冲天而起。
“漏命军!冲锋!给老子把那堵破墙砸烂!”
“杀——!”
数千名最精锐的先锋营死士,在愤怒的驱动下,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向绝龙关。他们是无运之人,不沾因果,普通的术法对他们无效。
但薛玄烛早有准备。
他冷漠地挥了挥手中的冰霜玉如意。
城垛后方,推出了一排排造型狰狞的重型器械——冰魄重弩。这些弩箭并非金铁打造,而是用万年玄冰打磨,每一根都有一人合抱粗细,上面雕刻着物理加速的符文。
“放。”
崩弦声如雷鸣。
漫天冰矛呼啸而下。这不是法术,这是纯粹的、重达千斤的物理动能打击。
“噗嗤!噗嗤!”
令人牙酸的血肉撕裂声响成一片。冲在最前面的数十名漏命军战士,连同他们手里的盾牌,直接被巨大的冰矛贯穿,钉死在雪地上。
血液刚喷出来,就被冰矛上自带的极寒尸气瞬间冻结。
霍铁甲挥刀劈碎了一根射向他的冰矛,巨大的反震力让他的虎口崩裂。他眼睁睁看着身边的兄弟像割麦子一样倒下,那不沾因果的身体挡得住法术,却挡不住这不讲道理的物理毁灭。
短短半柱香的时间,关隘下的雪原已经被染成了黑红色。起义军的攻势被硬生生遏制在两百步之外。
“停下!都停下!”
商红药尖叫着冲到阵前。她看着那满地的尸体,还有城墙上那些痛苦的冰尸,她那商人的本能让她做出了一个近乎疯狂的举动。
她从怀里掏出大把的银票,还有那些从地脉里截留的高阶丹药,甚至摘下了手腕上的金镯子,不顾一切地冲着城头挥舞。
“买路!我买路!”商红药的声音因为嘶吼而破音,“薛玄烛!你要多少钱?你要多少资源?这座城我买了!甚至以后北境的税收我都给你!放人!把这破阵撤了!”
这是她一贯的生存法则:只要价码足够,鬼都能推磨。
城头的薛玄烛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缓缓拉开一张巨弓,对准了商红药。
“商老板,你那满身铜臭味,熏到本座了。”
“崩!”
一支冷箭射穿了商红药手里挥舞的银票,擦着她的头皮钉入地面,直接射碎了她腰间挂着的一枚备用玉算盘。
算盘珠子炸了一地,在大军面前滚落,发出一阵清脆而绝望的声响。
商红药僵在原地,脸色惨白。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在交易桌上彻底惨败。在绝对的暴力与规则压制面前,黄金真的只是一堆无用的软金属。
万里之外。玉京皇宫。
正在御书房批阅奏折的谢临安,手腕突然一抖。
手中那支御赐的紫毫笔,“啪”的一声,毫无征兆地从中间折断。断裂的竹刺深深扎进他的指腹,鲜血瞬间染红了奏折。
心口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那是某种守护契约被强行触发的反馈。
他猛地按住胸口,原本淡漠的眼底瞬间涌上一股难以遏制的疯狂杀意。他感知到了,北方那个守护她的屏障,被某种极其恶毒的力量强行压制。
“薛、玄、烛。”谢临安在齿缝间嚼碎了这个名字。
此时,御书房的角落阴影里,空气微微扭曲。那是潜龙卫的监视视线。
谢临安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眼底的红潮。他面无表情地拔出指尖的竹刺,随手将那本染血的奏折扔进火盆,声音冷淡得听不出一丝情绪:
“笔坏了。换一支。”
北境,夜幕降临。
残兵败将退回了五里外的临时营地。伤兵营里哀嚎遍野,那种被冰魄重弩造成的撕裂伤极难愈合,伤口周围的组织全部坏死。
中军大帐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几名随军术士和精通阵法的岳灵霜围着一张草图,面色灰败。
“没用的。”岳灵霜将手中的炭笔狠狠折断,“那困龙锁是个死局。它用皇族怨婴做阵眼,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因果闭环。只要我们在外部攻击,伤害就会百分之百转移到墙里的流民身上。除非……”
“除非什么?”霍铁甲包扎着手臂,沉声问道。
“除非有一个不属于五行、也不在天道计算内的‘变数’,混进阵法内部引爆。”岳灵霜摇了摇头,苦笑一声,“但这世上哪有不在五行中的人?哪怕是漏命之体,也还在物理规则之内。”
角落里,沈辞春独自坐着。她手里紧紧握着盲杖,指节用力到发白。
她听到了每一个字。那种深深的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她以为觉醒了神力就能审判一切,可现在,她连一道墙都推不倒。
而在大帐最不起眼的阴影里,宴寒洲正坐在一个破木箱上。
他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正低着头,用一块脏兮兮的破布,默默擦拭着手里那把并不锋利的铁匕首。火光映照着他那张总是带着玩世不恭笑意的脸,看不清他在想什么。
只有那把匕首,被他擦得越来越亮,映出了他眼底那一抹决绝的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