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无病爬得很慢，每挪动一寸，都像是在用骨头磨着砂纸。

他下半身的血肉已经在刚才的爆炸中彻底消失，只剩下森森白骨挂着几缕焦黑的经络。能支撑他爬到现在的，全凭一口名为“赎罪”的怨气。

沈辞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助纣为虐的量刑官。

她的眼神很冷，像是在看一块即将风化的石头。

荆无病艰难地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极其难看、混杂着血沫的笑容。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了那卷一直死死护着的《律令铁卷》。铁卷冰凉，上面沾满了他温热的血。

他没有力气再说话了。喉咙里的声带早已在之前的嘶吼中撕裂。

他只是费力地抬起那根只剩下骨节的手指，指向了远处那个被贺兰茵护在身后的角落。

那里，盲女桑枝正缩成一团，双手捂着耳朵，似乎还在刚才的爆炸余威中瑟瑟发抖。

荆无病指了指桑枝，又指了指自己手里的铁卷，然后将铁卷极其郑重地推到了沈辞春满是尘土的靴边。

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沈辞春，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沈辞春读懂了他的口型。

他在说：“两清。”

这是他作为大夏量刑官判的最后一个案子。用这条命和这卷藏着春官九局致命死穴的铁卷，买那个盲眼丫头的一条活路。

沈辞春沉默了片刻。她没有弯腰去扶他，只是蹲下身，捡起了那卷沾血的铁卷，揣入怀中，然后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这笔账，她认了。

看到那个点头的动作，荆无病眼中的那点光亮，像是燃尽的灯油，瞬间熄灭。

那一瞬间，他身上紧绷的那股劲卸掉了。失去灵魂支撑的残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灰败、崩塌。

一阵风吹过，这个在体制内挣扎了半生的男人，化作了一堆毫无生气的枯骨，散落在冥河畔的焦土里。

“啊——！”

远处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桑枝虽然看不见，但那种连接在命格里的羁绊断裂感，让她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她跌跌撞撞地想要往这边冲，却被绊倒在地，手掌被碎石划得鲜血淋漓。

“带我走……求求你……我要跟着他……”

她一边哭一边向着沈辞春的方向磕头，额头撞在坚硬的地面上，很快就一片血肉模糊。

沈辞春站起身，冷冷地看着那个不断磕头的盲女。

“贺兰茵。”

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冷硬得像是在下达军令。

正在一旁抹眼泪的贺兰茵吓得一激灵，连忙跑过来：“在……在呢。”

“带她走。”沈辞春指了指桑枝，“去冥河下游那个前朝遗迹，给她留半年的口粮和护身符。别让她跟着我。”

“啊？”贺兰茵愣了一下，看着桑枝那凄惨的模样，忍不住小声求情，“沈姐姐，她也怪可怜的，而且还会唱歌引路，要不……”

“带走。”

沈辞春打断了她，金色的瞳孔里没有一丝温度，“前面的路是死人堆出来的，活人进去就是送死。你是绝缘体死不了，她不行。”

这是她作为神明的慈悲——斩断弱者不该承受的因果，哪怕被误解为冷酷。

贺兰茵被那眼神吓住了，不敢再多嘴。她走过去，硬起心肠把还在哭喊挣扎的桑枝强行抱了起来，往远离废墟的方向拖去。

哭声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风声里。

沈辞春一次也没有回头。

队伍继续前行。

越过这片废墟，前方出现了一座高达百丈的黑色石壁。那是落星渊的核心入口。

石壁中央，镶嵌着两扇巨大的青铜门。门上没有把手，只有密密麻麻、成千上万个咬合在一起的复杂齿轮和机括。

这些齿轮静止不动，上面覆盖着厚厚的铜锈和暗红色的血迹，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沈辞春走到离大门还有十丈的一块巨石上坐下。

刚才那场战斗透支了她太多的神识。此刻稍微放松下来，那种感官剥夺的后遗症便如潮水般涌来。

听觉已经跌到了谷底。

世界彻底安静了。不是那种宁静的无声，而是一种像是被关在厚重铅盒里的死寂。风吹过耳畔没有声音，只有皮肤上微弱的触感。

这种与世界断联的孤独感，足以逼疯任何一个正常人。

楼弃默默地走了过来。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再试图给她披衣服。

他像只受了伤的流浪狗，蹲在沈辞春的脚边，将自己满是伤疤的侧脸，轻轻地、小心翼翼地贴在了沈辞春垂在膝盖的手背上。

温热的触感传来。

哪怕是在这无声的地狱里，这具充满了生命力的滚烫躯体，依然在固执地向她传递着“我在”的信号。

沈辞春的手指微微颤动了一下。

这一次，她没有抽回手。她闭上眼，贪婪地汲取着这点唯一的触觉联系，以此来确认自己还活着，还没有完全变成那尊高高在上的泥塑神像。

休息了片刻，沈辞春睁开眼，目光投向了那扇青铜巨门。

门上没有丝毫灵力波动。

这意味着，用算盘算因果、用天眼看气机、或者用蛮力轰炸，统统无效。

这是一道纯粹的物理谜题。

是大夏为了囚禁神女，专门设计的不含任何玄学漏洞的“绝对枷锁”。

“白行舟。”

沈辞春的声音在死寂中响起。

一直躲在步天歌身后、神情有些恍惚的白行舟，被点了名。他浑身一抖，磨磨蹭蹭地走了出来。

“去开门。”沈辞春指了指那复杂的齿轮锁。

白行舟看着那扇门，脸色变得苍白如纸。从靠近这里开始，他就觉得头痛欲裂，脑海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疯狂撞击着记忆的闸门。

“我……我不行……我害怕……”他抱着脑袋，语无伦次地嘟囔着。

“你是工匠，这是锁。”沈辞春简短地说道，“只有你能开。”

在沈辞春那不容置疑的目光逼视下，白行舟颤抖着伸出手，指尖缓缓触碰到了门上那个最大的核心齿轮——“天机扣”。

“嗡——”

就在指纹接触青铜的刹那。

一道肉眼不可见的电流，瞬间击穿了白行舟的大脑。

记忆的封印，碎了。

无数画面如海啸般倒灌进他的脑海。

他看到了。

一百年前，就在这扇门前。

他穿着一身前朝钦天监的官服，手里拿着图纸，满脸狂热与自豪地指挥着工匠安装这把“天机扣”。

“这锁，只有我的指纹能解！就算神仙来了也飞不出去！”

那时的他，是何等的意气风发，自诩天下第一巧匠。

画面一转。

门缝里，伸出了一只血肉模糊的手。那是被肢解的神女，在做最后的挣扎。

年轻的他，面无表情地走过去，一脚将那只手踹了回去，然后亲手转动了那个齿轮，将大门死死锁住。

“为了大夏万年基业，请神女赴死。”

那是他的声音。冰冷，残忍。

“啊啊啊啊——！！！”

现实中，白行舟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他像是一只被烫到的猫，猛地缩回手，抱着头滚倒在地上，疯狂地用脑袋撞击着坚硬的岩石。

“我有罪！我有罪！我不开！不能开啊！”

他哭得涕泗横流，整个人都崩溃了。他终于想起来了，他不是什么无辜的失忆工匠，他是那个亲手设计并锁死了神女的“第一狱卒”！他是这一切罪恶的帮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