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滋……”
那鬼面菇被火一烤,竟然渗出了一种绿色的油脂,散发出一股子怪异的焦香味。周围那些怨灵似乎对这股味道极其忌惮,每当烟气飘过去,它们就会惊恐地后退,仿佛那是某种剧毒。
贺兰茵似乎对周围的百鬼夜行毫无察觉。她甚至还把那蘑菇翻了个面,嘟囔了一句:“怎么还不熟啊,这破地方连个孜然都没有。”
沈辞春眼角抽搐了一下。她大步走过去,一把揪住贺兰茵的后领,像拎小鸡一样把她拽了起来。
贺兰茵吓了一跳,手里的烤蘑菇差点掉了。她一回头看见沈辞春,脸上立刻绽放出那种没心没肺的笑容,献宝似的把那半生不熟的蘑菇递过来:“哎呀姐姐!你来啦!这蘑菇居然会流油诶,你要不要尝一口?”
沈辞春没理她,直接把她甩给身后的步天歌,然后从她手里夺过那还在冒烟的鬼面菇。
这东西确实有古怪。沈辞春的天眼能看到,这蘑菇内部蕴含着一种极度扭曲的因果结构,恰好与此地的怨气形成了一种微妙的斥力场。
“拿着它,别吃,举高点。”沈辞春把蘑菇塞回贺兰茵手里,冷冷地比划了一个手势。
然而,就在人救回来的瞬间,周围的环境突变。
因为楼弃刚才那一通蛮横的冲杀,加上贺兰茵拔出蘑菇破坏了阵眼,整个落星渊外围的气场平衡彻底崩塌了。
原本只是翻滚的迷雾,此刻突然变成了血红色。无数因果线像乱麻一样在空中疯狂绞缠。
“啪!”
一声脆响。
即使听不见,沈辞春也敏锐地捕捉到了步天歌脸上的惊恐。他手里那个视若性命的黑算盘,左上角的一颗算珠突然崩裂,弹飞了出去,落入泥沼不见了。
步天歌整个人都僵住了。在这个依靠因果计算才能导航的迷宫里,算盘崩坏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生门消失了。
四周的血色迷雾像是有生命一样,开始向中间疯狂挤压。那种压迫感不仅仅是心理上的,而是真实的物理窒息。空气变得稀薄,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沙砾。
沈辞春感到胸口一阵剧痛,那是神识过载的警报。她环顾四周,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在天眼中全是代表死亡的黑色。
死局。
就在这令人绝望的时刻,画面仿佛被切割开来。
在冥河对岸的黑暗深处。
酷吏晏无明正摇着那把白玉扇,为了加大阵法的功率,他面无表情地念动律令。无数根细小的金针刺入荆无病的周身大穴,强行压榨他体内残存的生机。
荆无病发不出声音,他的喉咙已经被毁了,只能从齿缝间挤出痛苦的嘶鸣。
一直缩在阴影里的盲女桑枝,虽然看不见,但她那敏锐到极致的感知力让她清晰地听到了身边人骨骼碎裂的声音。极度的恐惧与绝望反而压榨出了她灵魂深处的某种本能。
她蜷缩着身体,双手抱膝,在这充满血腥与死气的地狱里,颤抖着哼唱起了一首极其简单的调子。
那是守岁村的《安魂乡谣》。
没有歌词,只有空灵的哼鸣。
“呜——呜——”
这声音并不响亮,甚至可以说是微弱。但因为桑枝那特殊的“空灵命格”,这歌声中不掺杂一丝一毫的因果杂质。它就像是一缕极细却极坚韧的光线,无视了空间距离,无视了冥河上空的因果乱流,产生了一种奇特的频率波纹,竟硬生生穿透了迷瘴的封锁。
视线切回迷瘴中心。
步天歌正处于崩溃边缘,他的手指在残缺的算盘上疯狂拨动,却算不出一丝生机。
突然,他的手指停住了。
他那双总是带着市侩狡黠的眼睛猛地瞪大,耳朵微微动了动。
那是……声音?
不,那不是普通的声音。在他对因果律极其敏感的感知中,那是一条金色的、笔直的、从未被污染过的音轨线。它就像是一根救命稻草,突兀地出现在这乱麻般的死局里。
步天歌来不及解释,他一把抓起沈辞春垂在身侧的左手。
沈辞春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惊,下意识要甩开,却感觉到步天歌的手指在她掌心极其快速且用力地敲击起来。
哒、哒哒、哒、停顿、哒哒。
这是他们之前约定好的方位密码!
沈辞春瞬间反应过来。她不需要知道声音从哪来,她只需要相信这个爱财如命的小道童绝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她强忍着大脑深处那种仿佛被锯子锯开的剧痛,再次强行开启天眼。
在步天歌敲击指引的那个方位,在那片混沌的血红迷雾中,沈辞春终于捕捉到了那一丝极细、极淡,却呈现出纯粹金色的波纹。
那是光的“声音”。
“楼弃!十二点方向!撞过去!”
沈辞春反手扣住楼弃的手腕,指甲深深掐进他的皮肉,传递出最决绝的冲锋指令。
楼弃发出一声无声的狂啸,再次化作推土机,朝着那虚无缥缈的一线生机发起了最后的冲刺。
近了。更近了。
那种高频的震动感顺着空气传导到沈辞春的皮肤上,那是歌声的余韵。
终于,随着眼前最后一道血色雾墙被楼弃蛮横撞碎,众人的脚下一空。
那种坚实的淤泥触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无着力点的坠落感。
他们冲出了迷瘴,却直接跌向了漆黑一片的冥河滩涂。
在这吞噬一切光线的死寂中,沈辞春在坠落的失重感里勉强睁开眼。
视野的尽头,一盏幽幽的青灯,正如鬼火般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