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喊了,省点力气,听不见就是听不见。”沈辞春在心里冷冷地默念。
面上,她没有流露出一丝丧失感官的软弱。她冷酷地直视着步天歌焦急的眼睛,右手食指竖在唇边,比了一个极度强势的噤声手势。步天歌愣住了,嘴巴还半张着,似乎想解释刚才算盘探测到的死局。沈辞春根本没给他废话的机会,直接越过他,用不容反驳的动作指了指前方翻滚的浓雾,下令继续前进。步天歌咽了口唾沫,看出了她眼底那一丝紧绷的暗流,不敢点破引发团队恐慌,只能默默攥紧了算盘绳。
同一时间,冥河对岸的黑暗深处。
大夏春官九局的酷吏晏无明,正站在一个庞大的血色阵盘中心。这也是导致冥河中段断流的罪魁祸首——生机枯竭大阵。
泥土在这里已经彻底失去了水分,龟裂成一块块焦黑的硬块。晏无明手里把玩着一把白玉扇,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他转过身,看向跪在阵眼位置的荆无病。
荆无病满头枯发,半个身子已经被粗大的律令铁链贯穿。黏稠的鲜血顺着铁链,滴答滴答地落在阵盘的刻痕里。
“既然是春官的狗,就该发挥最后的用处。这笔账,我替你结了。”晏无明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他走到荆无病面前,伸出两根白皙的手指,直接刺入荆无病肩胛骨的血窟窿里。
伴随着令人作呕的皮肉撕裂声,晏无明竟生生将荆无病体内的一条主经脉扯了出来。那条带着体温的半透明经脉被他无情地钉死在阵眼的铜柱上。它将作为大阵的“活体滤网”,过滤那些从平民身上抽干的驳杂生机。
荆无病浑身剧烈痉挛,脸部的肌肉因为极度的痛苦而缩成了一团,但他那沾满鲜血的脚踝,却死死地挡在自己身后。在他身后的阴影里,双眼覆着白布的盲女桑枝正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她看不见眼前地狱般的场景,只能闻到浓烈的铁锈味。
视线切回荒原迷瘴。
灰雾如同活物般涌动,彻底吞没了沈辞春等人的身影。这雾气极其诡异,它不仅遮蔽了视线,更带着一种湿冷的土腥味,死死糊在裸露的皮肤上。
沈辞春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她强行开启天眼,试图从因果的维度寻找出路。然而,在天眼的视界中,周围所有代表生机的因果线,都像是被水泡发了的劣质墨迹,糊成了一团无法分辨的灰暗色块。
听觉的剥夺加上视觉的高维失效,让她的前庭神经彻底失去了平衡的坐标。她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失重感。
她踏出一步,右脚却没有踩到坚实的淤泥。那是一个隐藏在雾气下、毫无预兆的流沙眼。里面全是能够吞噬生机的恶臭黑泥。
没有任何水花声。沈辞春的身体猛地向下一沉,泥水瞬间没过了她的膝盖。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腰间传来一阵极其粗暴的勒痛。楼弃那根带有倒刺的生铁锁链绷得笔直,铁环死死卡在她的腰侧。楼弃如同将爪子抠进岩石的野兽,小臂肌肉块块暴起,猛地向后一发力。
沈辞春被他硬生生从流沙眼中卷了回来,重重地摔在坚硬的土块上。铁链在衣料上磨拉,刺破了外衣,带来一丝真实的刺痛,这才让她稍微确认了现实的边界。
队伍后方,贺兰茵完全脱离了这种压抑的生死氛围。她蹲在一处烂泥坑边,正盯着一株散发着微弱荧光、花瓣扭曲的植物看。
“这什么丑东西,长得跟生气的老头似的。”她嘟囔了一句,伸出沾着灰的手指,好奇地戳了戳那鬼脸花的“鼻孔”。花瓣上的一滴泥水滑落到了她的鞋面上,她有些嫌弃地皱了皱眉。她那“无轨之命”的体质,让她在满是恶意的迷瘴中像个绝缘的局外人。
但其他人就没有这么好运了。迷瘴开始大肆侵入众人的神识。
白行舟走在队伍中间。没有任何预兆,他正在迈步的右腿突然僵在了半空,整个人像一截枯木般停住了。他的双眼失去焦距,死死盯着前方翻滚的灰雾。
在白行舟的幻觉里,迷瘴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那座冰冷、压抑的地下囚笼——相府的原型。他看到自己穿着前世的工匠服,手里拿着满是阵法线条的图纸。他正指挥着无数劳工,将刻着锁魂符文的青砖砌上墙壁。而在那座密不透风的囚笼正中央,被粗大铁链锁着的,正是沈辞春。
那种亲手将神明推入地狱的庞大愧疚感,像是一把生锈的凿子,狠狠搅烂了他刚刚恢复不久的脆弱记忆。
白行舟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淤泥里。他双手死死抱着脑袋,十根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深深抠进了头皮。他张大着嘴巴,面部肌肉扭曲到了极点。
在沈辞春那个被按下了静音键的世界里,她只能看到白行舟在地上疯狂地抓挠着烂泥,将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却听不到他那撕心裂肺的无声尖叫。
迷瘴的污染正在急剧扩散。就在白行舟崩溃的瞬间,楼弃的身体也发生了异变。
他体内的煞气在这片积聚了百年怨气的死地中开始疯狂攀升。他的眼神迅速变得涣散,瞳孔中那属于人类的最后一丝理智被猩红的兽性彻底吞没。
迷瘴引爆了他内心最深的恐惧。在楼弃的视界里,灰雾变成了斗兽场边缘那生锈的铁栅栏。周围那些同伴,全都变成了长着獠牙、随时准备将他撕成碎片的野兽。他本能地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喉咙里发出一种如同破风箱般的低沉嘶吼。
他猛然反手,一把抽出了背后的重刀。
那柄沾满血污的厚重铁器在他手中,像是一截劈开深海的铁锚,带着最原始的破坏力,没有任何迟疑地对着离他最近的步天歌当头砸下。
步天歌瞳孔骤缩。他甚至来不及施展任何遁法,只能惊恐地举起手中那把沉重的黑算盘,死死地挡在头顶。
沈辞春站在三步之外,瞳孔微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