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院后门的门轴早已生锈,推开时发出了一阵极度干涩的“吱呀”声。夜色深沉,沈辞春披着那件沾满浓重湿气的黑斗篷,缓缓跨过门槛。她的右手指骨死死地攥在一起,掌心里握着那枚生满绿锈的压口钱。铜钱边缘粗糙的磨损感毫不留情地硌着她的掌心。一股极其霸道的阴寒死气顺着肌肤的纹理迅速攀爬,不过几息时间,就在她的手腕上凝结出了一层刺骨的白霜。她反手将门闩推上,沉重的木条撞击在门框上,发出一声令人心头一沉的“笃”声。
屋内没有点蜡烛,商红药坐在矮桌旁,手指烦躁地拨弄着那把纯金算盘。金属珠子在滑轨上剧烈碰撞,发出一连串尖锐且密集的噼啪声,在这闷热无风的夜里显得格外焦躁。
“那个,主子……”商红药看着沈辞春脱下斗篷,迟疑了一下,“长公主府那边,呃……他们动手了。”
沈辞春拉开长凳,木腿在粗糙的青砖上擦出了一道极为刺耳的摩擦音。她坐下来,拿起桌上的粗瓷茶壶,倒了一杯隔夜的凉水。冰凉的杯壁贴着她因为寒气而微凉的掌心,她仰起头直接喝下。水流滑过喉管,带来一阵纯粹物理层面的微冷,但在味觉上却是一片虚无。“说重点。”
“他们拿了春官九局的官方行文。”商红药停下拨算盘的手,指甲扣在金珠上发出轻微的刮擦声,“把相府在玉京城南的三处钱庄全贴了封条。理由是查验大婚礼制账目。咱们的现银流水被硬生生切断了。”
沈辞春放下水杯,杯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叩”。她用大拇指的指腹缓慢地摩挲着杯口那个细小的豁边,感受着那一点不平整的锋利触感。体内那股因为接触极阴之物而翻涌的寒气,被她强行压制在丹田深处。“防守没有意义。”她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去她的大本营,直接把这局掀了。”
次日清晨,空气阴沉欲雨。闷热的气流死死地压在人身上,让人皮肤表面不由自主地泛起一层黏腻的微汗。
沈辞春顺着偏院的木楼梯走上顶层阁楼。脚下的木板年久失修,每走一步都会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她走到南侧,伸手推开那扇沉重的木窗,窗框上的木刺轻微地划过了她的指腹。她站在窗前,抬眼远眺玉京城西侧。
在那一瞬间,她眼底深处那抹代表执秤人的流金之色骤然亮起。
伴随着脑海深处的一声低频嗡鸣,“盲视”强行剥开了现实建筑的光影表象。沈辞春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停滞了半拍。
长公主别院的上空,被一个极其庞大、由无数暗金色粗壮线条交织而成的气运半球死死倒扣着。那是姬云祈布下的“金刚锁煞局”。阵法表面流转着极其刚猛的排斥力,如同一个完美无缺的钢铁牢笼。
当沈辞春的视线刚一触碰到那层阵法边缘,一股实质性的反冲力顺着无形的因果线狠狠倒灌进她的双目。那感觉就像是两根烧红的铁钉直接刺入了眼球深处。
沈辞春猛地闭上眼,双手下意识地死死扣住窗台边缘,指甲深深地嵌进木头的缝隙里。眼眶周围的毛细血管在极压下发胀、跳动,带来一阵阵连绵不断的尖锐刺痛。两滴温热的生理性泪水完全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溢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最终滴落在她紧绷的手背上。
她强忍着耳膜里依然在回荡的尖锐高频噪音,缓缓睁开眼睛。瞳孔已经恢复了漆黑。
“确实是个铁壳子。”她松开手,任由木屑残留在指甲缝里。任何带有灵力波动或者命轨因果的活物靠近,都会被那股力量无情碾碎。只有“非人”,或者完全不沾因果的“绝缘体”,才能在物理层面上穿透它。
临近午时,沈辞春走到了相府大厨房的后罩房外。闷热的空气里混杂着将雨未雨的土腥味和极其浓烈的灶台油烟味。
厨房里烟熏火燎,菜刀剁在厚重木砧板上发出密集的“砰砰”声,伴随着沸水翻滚的“咕噜”声。沈辞春站在夹道的阴影里,目光落在角落里一个翠绿色的身影上。
贺兰茵正垫着脚尖,裙摆肆无忌惮地蹭着布满油污的地面,一点点往供奉灶神的神龛方向挪动。
神龛的边缘贴着一张用来防小鬼偷吃供品的“灶神辟邪符”。对于任何有一丁点气机感应的人来说,这符纸散发的微弱磁场都会让人皮肤发麻。
但贺兰茵毫无察觉。当她跨过门槛,半个身子探向那盘白面馒头时,那张符纸感应到了异物靠近,骤然自燃。
“嘶啦——”
火焰燃烧纸张的声音在嘈杂的厨房里极为微弱。一股刺鼻的焦糊味迅速弥漫开来,符纸的火光直接映照在贺兰茵那张因为贪吃而涨红的圆脸上。
她没有感到任何灼热,也没有被警告的气机弹开。她就这么毫发无伤地跨过了还在燃烧的灰烬,一把抓起最上面的那个供品馒头,用力咬了一大口。
“咔嚓。”咀嚼的清脆声响起。
沈辞春站在阴暗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她的眼底深处再次闪过一丝极淡的金芒。在她的视界里,贺兰茵周身没有任何代表因果的线条,干净得就像一块没有生命的顽石。
一个完美的绝缘盲盒。这世上最锋利的刀,往往不知道自己是刀。
沈辞春转身离开夹道,脚踩在青砖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在走廊的拐角处,她迎面遇上了抱着账本的商红药。
沈辞春抬起手,指尖在商红药的账本封皮上轻轻敲了两下,“咚、咚”。随后,她给了对方一个眼神。
“你这办事是怎么回事?”沈辞春突然拔高了音量,语气里带着刻意的严厉,“让你去买城东的栗子糕,你推脱说买不到。相府是短了你的银子吗?”
商红药愣了半息,随即心领神会。她故意把手里的算盘晃得哗啦作响,扯着嗓子喊道:“哎哟我的夫人!您这是为难我。这玉京城里真正的好东西,哪是在外头铺子里买的?我听内务府的采办说,长公主别院的库房里,存着太后当年御赐的‘花生酥’!那可是用灵泉水浇灌的,香得很。可惜啊,长公主这几天忙着大婚的规矩,那些点心都快在库房里放坏了,也没人想得起来去吃!”
“那个,要不……”商红药加了一句废话,“我再去东街看看有没有别的?”
“不必了。”沈辞春冷冷地打断。
距离她们不到十步的假山后头,传来一声极其沉闷的吞咽口水声。贺兰茵正躲在那里面。对于一个执着于食物的人来说,“放坏了也没人吃”这句话,直接点燃了她那完全不顾一切的使命感。
“夫人……”一个细弱的声音在走廊另一头响起。
侍女钟离雪端着一个铜水盆站在那儿。盆底磕在她的腰侧。她常年在长公主手下试药,深知那个别院是什么吃人的地方。听到有人想去那里找吃的,她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水盆里的水随着她的动作晃荡,发出“哗啦”的水声。
她想去假山后面提醒那个笨蛋姨娘。
沈辞春没有说话。她只是缓缓转过头,漆黑的眼眸毫无温度地盯着钟离雪。
那是一种绝对的上位者凝视。钟离雪的脚步瞬间钉死在原地,肩膀瑟缩了一下,指关节因为用力抓紧铜盆边缘而泛白。几滴水珠溅出来,砸在青砖上发出清脆的“啪嗒”声。
看着钟离雪单薄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肩膀,沈辞春的心底闪过一瞬微不可察的不忍。但下一秒,这丝悲悯就被抹除得干干净净。钟离雪太脆,根本无法承担这种破阵的任务,而贺兰茵,正好。
就在贺兰茵摩拳擦掌,顺着墙根准备溜出相府时,沈辞春在月亮门处叫住了她。
“贺姨娘。”
贺兰茵吓得浑身一僵,脚底在石板上蹭出一声刺耳的摩擦音。她慌乱地捂住胸口,“我、我随便转转。要是找不到花生酥,我就拿怀里这个冷馒头蘸酱油吃,啊不对,我没找吃的……”
沈辞春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凌乱的发髻上。
她从袖中抽出了那支发钗。钗头镶嵌着一颗圆润的明珠——那正是用极阴的压口钱伪装而成的。
“发髻歪了。”沈辞春语气平静。
她抬起手,将发钗缓缓插入贺兰茵的发间。冰凉的金属触感透过头皮传来,贺兰茵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