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之不再废话。他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伸出两根修长惨白的手指,轻轻搭在谢颜瑶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手腕上。
指尖刚一触碰,那种骨髓深处的空洞感便顺着脉搏传了过来。
裴砚之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他并没有压低声音,反而刻意提高了音量,用一种近乎吟唱的语调说道:
“谢大人,这位姑娘的病症,不在肺腑,而在地泄。”
他的手指在谢颜瑶的脉门上轻轻按压,“寻常的虚症,是根基不稳。而此等脉象,犹如活水倒灌死海。气虚源于地泄,这座府邸的风水,连风都透着一股吃人的血腥味啊。”
这几句看似玄虚的医理,在不懂行的人听来只是江湖术士的危言耸听。但在二阶牵丝客谢临安的耳朵里,这无异于晴天霹雳。
谢临安的下颌线瞬间紧绷到了极限,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他宽大袖袍下的双手瞬间握成了拳头,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他以为自己掩饰得极好的锁魂掩月阵的吸血机制,竟被这个瞎子一语道破。
浓烈的杀机在谢临安的眼底翻滚。
沈辞春听不见声音。但她的眼睛像尺子一样精准。她看到了谢临安脖颈处暴起的青筋,看到了他眼中那瞬间凝固的残忍。这是被人踩住死穴后的应激反应。
她心中陡然一亮:盲医看穿了这阵法的本质。
“裴大夫若看不好,谢某绝不强求。”谢临安嘴唇微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能治。但此等凶险之症,光靠金针药石不行。”裴砚之松开谢颜瑶的手腕,突然转过头,空洞的眼窝极其精准地面向沈辞春所在的方向。
“需要这位夫人协助。”裴砚之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突兀,“度气。借至亲之人的命理之气,强行护住心脉,在下才敢施针。”
谢临安眉头紧锁。他深知沈辞春是整个阵法的核心祭品,绝不能轻易与其他玄学力量接触。
他正欲开口拒绝。
但裴砚之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他猛地站起身,一步跨出,宽大的素白袖袍如同翻滚的云海般甩起。
在谢临安出声之前,裴砚之已经一把扣住了沈辞春的左手手腕。
肌肤相触的瞬间,沈辞春浑身的肌肉骤然一紧。
借着那宽大袖袍的完美遮挡,裴砚之的食指指尖如同刀锋一般,在沈辞春柔软的掌心极快地划过。
一横,一竖,一撇,一捺。
这种粗糙的摩擦触感,在听觉丧失的真空里,被放大了无数倍。那是一种带有灼烧感的物理交流。
他在她掌心写下了一个字:
“祭”。
像是一道雷电,生生劈开了沈辞春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他是在告诉她,他知道谢颜瑶是祭品,也知道她同样在局中。
她没有挣扎,更没有像普通妇人那样惊呼抽手。相反,她的指尖在宽袍的阴影中微微弯曲,指甲在裴砚之的手背上极其轻微、却无比坚定地刮拉了一下。
在谢临安铁青的脸色注视下,这两个游离于世俗之外的异类,在绝对的无声中,建立起了一个致命的共犯同盟。
半个时辰后,房门被人推开。
裴砚之拄着白骨盲杖,独自走出了内院。屋檐下的冰柱在这几日结得更粗了。
伪装成粗使家丁的王敛,正拿着一把破旧的竹扫帚,低着头清扫着青砖台阶上的积雪。旁边还有一只被冻僵的麻雀尸体,王敛毫无怜悯地将其一并扫进了簸箕里。
他的目光看似粘在地面上,实则冷冷地锁定着裴砚之离去的背影。
王敛是个顶级的杀手。他敏锐地察觉到,这个瞎子的每一步都充满了诡异的精确。相府外围的青砖下,埋着数十处由钦天监设下的暗雷阵脚。这些节点看似毫无规律,普通人走过去就会沾染厄运,甚至触发警报。
但裴砚之的盲杖,每一次落点都刚好卡在两处气机流转的缝隙中。
王敛握着扫帚的虎口处,那层泛黄的老茧微微发热。他眼神一暗,突然手臂一扬。
一铲子夹杂着碎冰的硬雪块,带着隐隐的破风声,直接泼向裴砚之即将落脚的前方。
这一下极其突然。没有任何铺垫。
然而,就在雪块即将落地的瞬间,裴砚之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他前行的步伐没有任何停顿,只是握着盲杖的手腕极其随意地一拨。
“啪。”
盲杖精准地击中了半空中最大的一块冰坨。巨大的力道将其瞬间震成粉末,连带着其余的雪块也尽数散开,在裴砚之的脚边落成了一个完美的半圆,没有一片雪花沾到他的白衣。
盲杖再次点地,清脆的回声渐渐远去。
王敛死死盯着那一地碎雪,眼角的肌肉跳动了一下。这盲医,已被他列为可能破坏潜龙卫计划的不安定因素。
天色像是一块洗不干净的抹布,连日阴沉。
相府的空气中似乎永远弥漫着一股驱之不散的阴湿气。谢颜瑶的闺房里更是如此。由于长期点着安神香和熬煮补药,这里的空气粘稠得让人呼吸都觉得黏腻。
浓烈的药苦味混杂着少女病体特有的衰败气息,直冲鼻腔。
沈辞春拿着一块绞干的温热丝帕,坐在床榻边,轻轻地擦拭着谢颜瑶裸露在外的锁骨。
那具曾经充满青春活力的身体,如今枯瘦得像是一截风干的木柴。每一次呼吸,谢颜瑶的胸腔都会发出极其剧烈的起伏。即便沈辞春听不见声音,但她能清晰地看到肋骨顶起皮肤的恐怖弧度。
沈辞春垂下眼帘。在视线的盲区里,天眼的微观辨药模式无声开启。
眼前的世界瞬间褪去了虚伪的颜色。
没有病灶,没有邪风入体。在沈辞春那双淡金色的瞳孔倒影中,谢颜瑶根本不是病了。只见无数根细如发丝、透明且带着倒钩的气运细管,密密麻麻地扎进了谢颜瑶的骨髓深处。
这些管子如同贪婪的水蛭,正源源不断地从这具鲜活的身体里抽取出纯净的生机。而那些透明管子的尽头,穿透了床榻,穿透了青砖,全部汇聚向相府地底,最终直通向首辅谢临安那庄严肃穆的书房方向。
她只是一只被插满管子的活体电池。
门帘突然被人掀开。
贺兰茵像是一阵突如其来的乱风闯了进来。她今天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袄子,怀里紧紧护着一个油纸包。
“嫂嫂,我带了点小厨房刚出笼的糕点。”贺兰茵一边说,一边凑到了床榻前。
就在她靠近的那一瞬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贺兰茵那“无轨之命”的绝缘体质,像是一个天然的真空屏障。在天眼视界中,那些正在疯狂抽吸的透明细管接触到贺兰茵周身的气场时,竟像是遇到了绝缘的石壁,抽吸的动作出现了短暂的停滞与滑脱。
谢颜瑶原本灰败的面色,肉眼可见地浮现出一丝奇迹般的红润。连胸腔那种破风箱般的剧烈起伏也平息了片刻。
沈辞春目光一凝。
这一幕彻底印证了她的推想:只要能在物理层面上切断这些连接管,谢颜瑶的生机就能保住。逆转阵法,是物理上绝对可行的。
“哎呀,这屋里怎么这么苦,那只猫去哪了……”贺兰茵被浓重的药味熏得皱了皱鼻子,嘀咕了一句废话。她呆了一小会儿就被外头的嬷嬷叫走了。临走前,她回头看了一眼谢颜瑶毫无血色的手,默默地把自己最喜欢的一块红豆糕留在了床头的小几上。
傍晚时分。煎药房位于内院的下风口。
几口巨大的砂锅在泥炉上咕嘟咕嘟地沸腾着,黑褐色的药汁翻滚,腾起大量熏人欲呕的浓重白烟。那股极致的苦味几乎要渗进人的衣服纤维里。
屋里没有其他人,只有借口亲自煎药的沈辞春,以及正在检查药材的裴砚之。
“她不是病了,她是快被这座府邸吸干了。”
裴砚之并没有转头。他一边用白骨盲杖有节奏地拨弄着炉底的炭火,一边面向火光,嘴唇清晰而缓慢地开合。
他知道沈辞春听不见,所以他的语速控制得极好,确保沈辞春能完整地读出他的唇语。
“锁魂掩月阵,这是一套极其霸道的反噬转移机制。”裴砚之继续说道,脸上的表情被白烟模糊,“阵眼在那位首辅大人的书房。只要主阵眼不破,你对阵法施加的任何外力攻击,或者试图强行拔管的举动,都不会伤及布阵者。”
裴砚之停下了拨弄炭火的动作,空洞的眼窝终于转向了沈辞春。
“这些反噬,会全部顺着管子,转嫁给那个可怜的备用电池。”
沈辞春站在浓烟中,死死盯着裴砚之的嘴唇。这是一个绝对的死局。救人,就是给她灌注更多的生命力,让她继续在这牢笼里充当完美的锁扣。破阵,那股磅礴的反噬之力就会瞬间碾碎谢颜瑶的生机。
同一时间。相府书房的密室中。
谢临安枯坐在蒲团上,面前是一座散发着微弱青光的复杂阵盘。
突然,他胸口猛地一震,喉咙里泛起一股腥甜。“哇”的一声,一大口发黑的血液喷吐在面前的青砖上,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他勉强支撑起身体,用手背擦去嘴角的血迹。随着沈辞春体内那股神性光辉的日渐觉醒,锁魂掩月阵的镇压负荷已经达到了极限。为了不让神光外泄惊动钦天监,他别无选择。
谢临安伸出颤抖的手指,指尖点在阵盘代表偏院方位的刻度上,狠狠地往下一压。
阵法强度被他强行再提一档。这个举动的直接后果,是阵法对谢颜瑶的抽取力度瞬间加倍。
做完这一切,谢临安整个人颓然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他探入怀中,紧紧捏着一个绣工粗糙的平安符。他的眼神中充满了即将碎裂的痛苦,却又被一种极端的偏执死死封印。
深夜的偏院。风停了,但空气中的寒意更加刺骨。
沈辞春无法接受谢颜瑶就这样成为牺牲品。她摊开左手,掌心那道暗黑色的“厄运契印”在天眼视界中若隐若现。
她闭上眼,将一缕夹杂着极致煞气的指令,顺着因果线强行注入契印之中。
蛰伏在相府外围的楼弃,突然睁开了那双泛着猩红光芒的眼睛。他感受到了灼热的指令。半柱香后,相府东北角的库房处,爆发出一股浓烈的极阴煞气,随之而来的是几声倒塌的闷响。这小型的骚乱,成功在短时间内分散了锁魂掩月阵底层的吸力。
闺房内只剩下微弱的烛火。
沈辞春站在谢颜瑶的床榻前。在天眼中,因为东北角的牵制,那根最粗壮的透明气运管出现了极其微弱的闪烁和松动。
这是唯一的空隙。
沈辞春没有丝毫犹豫。她将自身那冰冷而霸道的神性力量凝聚在右手食指与中指之间,化作一柄无形的因果利刃。
裴砚之猛地睁开眼,他感觉到了空气中气流的瞬间狂暴。
“别动她!”他沉声喝道。
但沈辞春听不见。她的双指对着那根连接在谢颜瑶心口的透明主气运管,狠狠地斩了下去。
“咔嚓。”
连接管被强行切断的瞬间,相府地底深处传来了恐怖的轰鸣声。锁魂掩月阵那庞大的因果逻辑陷入了狂暴的逆流。
因果反噬如同烧红的铁水被强行灌入喉管。
一股毁天灭地的反噬之力,顺着被斩断的残存因果线逆流而上,以排山倒海之势,直冲沈辞春的心脏。
周遭的空气在一瞬间被抽干,烛火“噗”地一声熄灭。沈辞春只觉得胸腔仿佛被一柄千斤重锤迎面击中,整个人像是一片破布般向后倒飞出去。
没有任何前兆,剧变骤生。
就在沈辞春并拢双指,狠狠斩断那根连接谢颜瑶心口的透明主气运管的瞬间,一股恐怖的能量从相府地底深处狂暴地反涌上来。失去目标的因果反噬顺着残存的连接线逆流而上。
沈辞春的后背狠狠撞在雕花的拔步床柱上,沉重的实木被撞出一道深深的裂痕。她整个人顺着木柱滑落,重重地砸在冰冷刺骨的青砖地面上。因为彻底失去了听觉,她的大脑并没有接收到木材断裂的巨响,整个世界呈现出一种极度死寂的真空感。
但下一息,这绝对的寂静便被纯粹的痛楚填满。
这不是刀剑加身的外伤,而是天道反噬直接作用于经脉深处的碾压。
痛觉在因果律的催化下,被残忍地放大了十倍。每一寸肌肤、每一截骨骼都仿佛被塞满了正在膨胀的碎玻璃。
她像一只脱水的虾,死死蜷缩在地上。声带在重压下彻底痉挛,没有一丝声音能从喉咙里挤出来。
眼前的灰白盲视界开始大面积扭曲崩解。一滴温热的液体从她的眼角缓缓渗出,滑过苍白的脸颊,滴落在青砖上。紧接着,鼻腔、耳道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外渗血。
那不是凡人殷红的鲜血。在昏暗的残烛下,那流出的液体散发着刺目的、纯粹的金色光辉。
这是凡人躯壳无法承载神性暴走的崩坏前兆。如果任由这股力量撕扯,不出半炷香,她的肉身就会化作一捧飞灰。
狂风瞬间卷起了屋内的帷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