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山顶时,遇到几个从上面下来的别班学生,兴奋地议论:“山顶那个小庙真灵!我求了学业签!”
“我挂了祈福带,听说很准。”
姜守晏脚步慢了一拍,目光望向掩在林叶间的飞檐。
“想去看看?” 柏遥问。
“就……随便看看。” 姜守晏含糊道,脚步却诚实地拐向了通往小庙的岔路。
庙很小,香火却旺。
古树下挂满了红色的祈福带和木牌,在风中轻轻摇曳,像一片红色的海浪。
许多学生在写祈福带,挂在低处的树枝上。
姜守晏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忽然走到请福带的桌前,付了钱,拿起笔和一条空白的红色绸带。
他背对着柏遥,写得很慢,很认真,微微弓着背,挡住了所有的视线。
柏遥站在几步外,安静地看着。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姜守晏低垂的侧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他抿着唇,眼神专注得近乎虔诚,和平日里那个痞气不羁的样子判若两人。
握着笔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写完后,姜守晏没有把祈福带挂在触手可及的矮枝上。
他仰头看了看,踮起脚,将那条红色的绸带系在了很高的一根树枝上,还仔细地打了两个结。
然后他双手合十,对着古树,极快地、无声地拜了拜,动作有些笨拙。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走回柏遥身边,表情已经恢复如常,甚至有点不自在:“好了,走吧。”
“你写了什么?” 柏遥问。
姜守晏脚步顿住,没回头:“就……普通祝福。”
“我可以看看吗?”
“不行。” 姜守晏回答得很快,几乎是脱口而出。然后他意识到语气太硬,放缓了声音,“……挂了那么高,拿不下来了。”
柏遥望着高处那条在风中轻轻飘扬的红色绸带,它和其他成千上万条带子混在一起,并没有什么特别。
但他记得姜守晏系上去时,指尖那抹不易察觉的轻颤。
“哦。” 他没再追问。
两人顺着原路下山,与等在半山腰的雷子和赵疏眈汇合。
雷子嚷嚷着饿,赵疏眈则看了一眼姜守晏,又瞥了一眼山顶的方向,没说话。
下山的路轻松许多。柏遥的脚踝已无大碍。
姜守晏走在他身边,嘴里含着糖,偶尔提醒他注意脚下湿滑的石阶。
山风吹过,带来远处祈福带相互碰撞的细碎声响,像无数个秘密在低声絮语。
回程的大巴上,众人都昏昏欲睡。柏遥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山影。
姜守晏坐在旁边,似乎睡着了,头一点一点,最后轻轻靠在了柏遥的肩膀上。
重量和温度透过布料传来。柏遥身体僵了一瞬,没有动。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却浮现出山顶的画面:姜守晏踮脚系上红绸的背影,阳光下虔诚低垂的睫毛,还有那条挂在最高处、看不清字迹的祈福带。
那抹红色,在他私密的色谱里,被暂时标注为:
#456 未读的祈愿。色彩:炽烈而沉静的红。
位置:视线之上,伸手不可及处。
关联情绪:未知,但观测到书写者肢体语言呈现高度专注与轻微战栗。推测为重要愿望。
内容:无法解析。但……希望与他有关。
第二天课间,赵疏眈去办公室送作业,回来时路过高二另一栋教学楼。
他无意间抬头,看见几个学生正在清理上周活动留下的展板,其中一块展板上贴满了云栖山活动的照片。
还有学生将沾在了展板上。
他的目光定格在白板上:古树,红绸,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踮脚系着什么。
照片拍得有点歪,但能看清是姜守晏的侧脸,以及他手中那条即将系上的祈福带。
更巧的是,那张祈福带被风吹起一角,露出了几行字。
赵疏眈视力极好。
他眯起眼,看清了那几行用黑色记号笔写下的、略显潦草却一笔一划都很用力的字:
愿他
从此风雨不侵喜乐长安
世界对他好一点
——J
风停了,红绸垂下,遮住了后面的落款。但赵疏眈已经看清楚了。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然后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
回到教室时,雷子正缠着姜守晏问山顶庙里到底有啥,姜守晏不耐烦地推开他的脸:“说了就一棵树!”
柏遥坐在座位上,低头整理着爬山时采集的几种不同绿色的树叶标本。
赵疏眈走到自己座位,放下作业本,目光掠过姜守晏泛红的耳尖,又掠过柏遥平静的侧脸。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从书包里拿出一盒妹妹新做的饼干,掰了一半,默默放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混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来自山顶微风的气息。
窗外,春日的阳光正好。
无人知晓的祈愿,在高处轻轻飘扬。
而有些故事,正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悄然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