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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第 7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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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第一场雨泼得玄武天街的石板发亮,沿街的店铺都挂出了新制的春幡。南夙骑马经过玄武天街,远远就看见侯府后门外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玄青色的袍子,手里撑着伞,伞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雨珠。他的马尾高高束起,雨水在发尾聚成水滴,顺着肩胛骨的轮廓滑下去。

她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的脸。

几个月不见,他的眉骨好像更深了些,颧骨的线条削得更分明了,但那双眼睛望过来时还是和从前一样,清清浅浅的,嘴角扬起的弧度也还是和从前一样,不浓不淡,恰恰好。

她把缰绳扔给身后的安雀,往前走了一步,仰头看着他。

“我回来了。”

沈序将伞往她那边倾了倾。雨水顺着伞骨滑下去,滴在他肩头,他不在意。他只是轻轻把她的手腕拉过来,指腹搭在她脉门上探了片刻,然后松开手,重新握住她晾在雨中的那只手。

“母蛊拔干净了。圣蛊的气息也比以前平稳了。舅舅的药浴方子给你了?”

沈序眨了一下眼睛。“给了。”

“泡了没有?”

“泡了。泡了几日,经脉的旧伤也好些了。左手不比右手慢。”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夫人交代的事,我哪件没做?”

南夙看着他,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抬起湿漉漉的袖子擦他的脸,雨水混着他鬓角漏下的水珠一起糊在指腹上,分不清是她的还是他的。

不擦了,她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进屋了。冷。”

当晚,侯夫人又摆了一桌家宴。

她和沈疏坐在上首,南夙和沈序各坐一边,红雾安雀明较流光坐在对面,沈褚挤在沈序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这几个月京城里发生的事。

永昌侯的折子被陛下驳了,护安侯也被申饬了,太子殿下在朝中越发说得上话了;薛鹤之留下的弊案材料已经被戚禹递到了御前,牵扯出好几个世家的子弟。

南夙一边听着沈褚说话,一边时不时偏头跟沈序耳语:“豆豆今天又咬断了安雀的一根发带,安雀追着它从后院跑到前厅,明较在旁边看热闹,被安雀踩了一脚。”

沈序听着这些琐碎事,忽然笑了。

他想起去年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他第一次带南夙来侯府赴家宴。那时候她还是个对谁都揣着包袱的小姑娘,端着碗不敢动筷子,他给她夹了一块排骨她瞪他一眼。

现在她坐在他旁边,一边跟他说豆豆咬断了安雀几根发带,一边趁侯夫人不注意偷偷把汤里的葱花挑到他碗里。

“我看见了。”侯夫人端着碗,眼皮都没抬。

南夙的动作僵了一瞬,讪讪地把筷子收回去。沈序若无其事地将那块挑过来的葱花吃了。沈褚在对面笑得差点把饭喷出来,被沈疏一眼瞪了回去。

半月后。

沈序真的去求了陛下。他在御书房里站了半个时辰,将灵诏事件的始末、诏父的阴谋、南夙在鬼哭岭以圣蛊毁去王蛊的经过,一五一十地禀明。最后他说,自己从小在侯府长大,望陛下准许他继续用沈序的身份活着,孝顺双亲。

陛下沉默了很久。他看着这个自己亏欠了十八年的孩子,脑中不自觉便想象着沈令仪当年在产房里撑着最后一口气将他托付给沈疏时的场景,想起沈序在边关立下的赫赫战功,想起他在杭州查贪墨案时得罪了半个朝堂却从未退缩过一步。

这么多年,他一直以为那个孩子已经死了,没想到……

他叹了口气,最终提起朱笔,在奏折上批了一个字。

“准。”

京城的雨季还没完全过去,栀子坡上的栀子花刚刚打起花苞,青白的花萼紧紧地裹着花瓣,只露出一点点白色的尖尖,像无数只攥着拳头的小手藏在墨绿的叶子间。

天刚下过一场阵雨,坡上的泥土湿润松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冽的草木香,混着雨后特有的泥土腥气,被风一吹,就往人鼻子里钻。

和栀子花一样,还没到盛开的时候。

南夙站在坡顶,望着满坡打了花苞的野栀子,想起上次来这里时满坡栀子盛开,她把发带解下来递给沈序,让他替自己绾发。

那条发带后来在险山上被水冲走了。

她回过头,沈序就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条新的发带。浅绿色的,和上次那条一模一样的颜色。她将发带接过来,在指尖绕了两圈,然后抬起眼看着他。

“上次那条,其实你捡回来了对不对。”

沈序轻轻扬了下嘴角。“落在石洞里了。阿苓捡到的,托南陌还给我。我没告诉你,是想等你自己问。”

南夙低下头看着那条发带,手指沿着布料的纹理一下一下地捋。它被叠得整整齐齐,边角磨出了细细的毛边,但颜色还是嫩的,和她坐在栀子坡那块大石头上解下发带递给沈序时一模一样。

那天傍晚的阳光也是这样的,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将她的发丝染成一缕一缕的金色。

他替她绾完发,她摸了摸鬓边那朵凭空出现的栀子花,心跳得很快,耳尖红得滴血。那时候她刚知晓自己的心意不久,还不好意思让他知道。

现在不会了。

她把发带举高,对着天光眯起眼睛。“我们以后每年都来这里,好不好?”

沈序将南夙拉到面前,接过那条发带拢起她的长发绕了几圈。

这一次绾出来的发结上也有一朵栀子花——但不是从枝头摘的,而是他今早从侯府院子里那盆栀子花上剪下来的。

含苞未放,花瓣还紧紧地合在一起。他将它别进发带打结的地方,退后半步看了看,然后移开目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南夙抬手摸了摸发间那朵未开的栀子花,抿着嘴,耳尖又红了。

“还看。走了,去给乌禾扫墓。”她转过身往坡下走去。

沈序提起地上的竹篮跟在后面。

经过墓碑时他俯身将竹篮里的香烛纸钱一一取出,分门别类地码好。南夙已经蹲在碑前把香插好,拿火折子点燃了,青烟袅袅升起。

碑上那行字是她去年亲手刻的——她把灵诏文字的“禾”和中原来的碑石留在了一起,就像乌禾本人一样,从灵诏来,在京城活了一辈子,最后睡在京城的泥土里。

“乌禾,今年我们来得早了些。”她蹲在碑前,将一碟桂花糕摆好,声音很轻,像是在跟一个睡着的朋友聊天。

风从坡下吹上来,拂过她的发梢,将香烛的青烟吹得微微偏斜。远处天边的云层正在散去,露出一角即将放晴的天空。

沈序站在她身边,安静地等着。

许久,南夙才站起身来,裙摆沾了几片草叶。

她弯腰把草叶一片一片拈干净,然后抬起头,朝沈序伸出手。沈序将她的手牵过来,握住。

她脚踝上那只银铃随着她的步伐轻轻响动,十九蛊休养了大半年,精神头比从前更足了,偶尔会在铃铛里翻个身,发出极细小的振翅声。

走出栀子坡时,头顶的云层已经散开了大半。

一束光从云隙间漏下来,恰好照在坡下那片刚刚抽出新叶的桑树林上。南夙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满坡的栀子花苞还紧紧地合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开。

但没关系,花期还长。明年,后年,往后许许多多年,每一个六月初六,她都会回来的。

和沈序一起。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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