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即使看出不对劲,她又能做什么呢?
不,即使她做不了什么,她还有阿维呢。
阿维。
阿维那段时间在做什么呢?
南夙忽然警觉起来,努力回忆当时的事。对了,那时,阿维也生病了,忽然就发了热,躺了半个多月,恢复时,阿姎已经离开了。
现在想来,恐怕连阿维的病都是诏父有意为之吧。他竟然真能做到如此算无遗策吗?
“好了,不是你的错,这种事,就是成年人也是无法想象的,更何况你当时还只是一个不懂事的小孩。”
南陌抬起头,看着她。他忽然抬手揉揉南夙的脑袋,“现在,先让我来看看,你体内的母蛊有没有被剔除干净。”
“什么母蛊?”南夙被他毫无预兆的话说得一头雾水。
南陌道:“控制床上那人体内子蛊姓名的母蛊就在你的体内。”
“什么?怎么会?”南夙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南陌却好似早已知晓她会有如此反应,解释道:“应当是在给你种圣蛊的时候下的,我前日我看时已经被你养得很强大了,因此即使取出,也还是有残骸会影响,我昨日让你去溶洞,也有这个原因,潭里的圣蛊能够帮你进化这些残骸。”
“可是这么多年,我为什么从来没有感受到自己体内还有另一种蛊虫的存在?”南夙不是不相信南陌的话,只是她更相信自己的感觉。
可惜这一次,她的感觉注定错了。
南陌道:“与圣蛊融在一起,力量全然被圣蛊压制着,你自然感受不到。不过,这枚子母蛊的伤害力可是因为圣蛊而大大提高了。”
南夙呆滞在原地,久久都没法接受他话中的意思。
南陌却还没有停,“你触碰过那人的血了?”他指着榻上的沈序。
“什么?”南夙仍没有反应过来。
“不用我解释你应当也知道,子蛊入体的前提之一,是母蛊要接触过人的血液。那人体内有你的子蛊,你自然是触碰过他的血液了,还能记得是什么时候吗?”
大婚第二日沈序手上的那个伤疤忽然间出现在她的脑中,她当时问沈序是如何伤到的,沈序只说了是不小心的,南夙那日也没有在她的体内感受到蛊的存在,因此没有过于在意。所以,其实那时沈序手上的伤真的是用来做引子的吗?
诏父如何能够确定沈序一定受伤的呢?
不,他不需要确定,南夙嫁给沈序,每日与沈序相处,自然是能够寻到沈序受伤的机会的,只是没有想到,天也在助他,碰巧那时沈序受了伤。
诏父为什么要让南夙将子蛊种到沈序身上呢?沈序在大景不过是个将军而已,即使再受皇帝重任,于他而言,又有什么可利用之处呢。
这时,南陌忽然开口,“你不如好好想想,除了他之外,你还发现过那些人身上被下了蛊?”
一语惊醒梦中人。
南夙猛然间想起了那些人,二皇子韩世衡,四皇子韩砚。
“所以,”她说,“那些皇子——”
“皇子?”南陌对这个回答只诧异了一瞬,立刻就明白过来乌肆的目的,“他野心倒是大得很。”
南夙没有说话。她的脑海中有什么东西在飞速地运转,像是一块破碎的镜子,瞬间拼凑起来,虽有裂痕,却足以看清。
新婚夜那天,沈序的手受了伤。南夙不知道什么时候触碰到了沈序的血,第一枚子蛊下在了沈序的体内。
然后,那夜他在会侯府的时候见到了二皇子韩世衡,第二枚子蛊在韩世衡身上。
接着是韩砚,杭州回来之后南夙再见到韩砚,就感知到了他体内的蛊虫。
可自他们体内子蛊的引子来源都是沈序。
所以,沈序他……
是陛下的孩子吗?怎么会呢?
南夙的脸色白得像纸。
“诏父他……”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每一个字都带着颤抖,“他知道子母蛊的作用。他将母蛊种在我体内,是为了——”
她没有说下去。
因为答案已经清清楚楚地摆在了她的面前,像一把被磨得锃亮的刀,刀刃上倒映着她自己的脸。她入京之后见到的皇子就这几个,薛鹤之是在死后才见到,因此子蛊没能种到他的体内,而二公主韩清棠并不是皇后的亲生女儿,没有皇室的血脉,因此子蛊并不会到她的体内。
灵诏的王——她的父亲,从一开始就知道母蛊在她体内。他知道当她的血与别人的血接触时,子蛊会被种入那个人的体内。他知道那个人——以及那个人的亲生兄弟,都会被种入子蛊。
他把她嫁到京城,嫁入侯府,不是为了联姻。
只是想通过自己,将子蛊种进大景皇室众人的体内,这样就能做到一网打尽,而杀死他们的方法——
是杀死自己。
他是要让她——他亲手种入母蛊的女儿——成为他在京城最锋利的一把刀。
一把甚至不需要她自己知道自己在杀人的刀。
“他要杀的是皇子。所有的皇子。”南夙的声音终于碎成了无数片。
南陌没有说话。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南夙手背上那些银色的纹路在剧烈地跳动,像是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在拼命地扑打翅膀。
南夙没有哭,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抬起手盖在眼睛上。
“舅舅。”
她出声。
不是第一次叫。刚才他端着米粥进来的时候,她已经叫过一次了。但那时候她是在确认,是在试探,是在看他会不会否认。现在不一样。现在她是在叫一个她认识了只有一天的人,一个和她流着相同血液的人,一个在四岁时就失去了姐姐、然后在二十年后等来了姐姐的女儿的人。
南陌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没有应,只是坐在那里,双手搭在膝盖上,眼眶红得像被火烧过。
南夙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流淌着的银色纹路。
“我们给阿姎报仇吧。”她没抬头,声音也是弱弱的,可南陌却感觉在那一刻,听见了最坚决的话语。
南夙抬头看向他,直视他的眼睛,像是要从他的眼睛里读出自己想要的答案。
而南陌也没有让她失望,他轻轻点了头,感觉这一秒钟像是许下了一个许多年前对另一个人的承诺。
他说:“好。”
“舅舅,沈序的体内是还有另一枚蛊吗?”她忽然问道,转头看了眼榻上的沈序。
“是。”南陌应道,他说,“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那是你阿姎的蛊。”
“阿姎的?”南夙蹙着眉,似是对这个答案感到疑惑。
南陌道:“我的练蛊本领都是阿姐教的,因此从小就对阿姐的蛊很熟悉,前日替他医治时,我立刻就认出,他体内藏着一枚阿姐炼的蛊,时间很久了,应当是他刚出生时种的。想来,或许是阿姐寻圣蛊如京城时认识了某位妃子,赠予那人的吧。”
“沈序不是皇子。”南夙打断道。
“什么?”
南夙抬眼,“他在京城,是镇北侯的儿子,陛下亲封的将军,不是什么皇子。”
“那他怎么会?”南陌停顿下来,一想也知道当年一定出了什么事,才会让这个皇子流落在外。
“舅舅。”
“怎么?”
“你能帮我一件事吗?”
“你说。”
“我需要你帮我寄个信。”
“信?寄给谁?”
“京城里还有一个皇子我没有见过。”南夙平静道。
“太子。”
半月后,京城吏部侍郎的家门忽然被敲响,小厮前来开门,门外却并没有见到人,只有地面上留了一封信。
虽没有见着人,但小厮恐误了主人的事,当即捡起信送往中厅。
吏部侍郎戚禹正坐在那思春,想念自己远在西北的恋人,又愁于找不到什么机遇立功。正这时,小厮匆忙走进来,递过来一封信,说是在门外捡到的。
戚禹一边吐槽送信之人,一边拆开那封信。翻开纸叶,映入眼帘是熟悉的字迹:
兄弟,给你送功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