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肯定能。”宋知远语气笃定，“你是我见过最努力的人。”

吴姗姗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低头研究手中的叶子。

“吴姗姗，”宋知远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能一直这样一起学习，一起进步，就好了。”

风吹过，带来远处桂花的香气。吴姗姗抬起头，正对上宋知远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清澈又深沉，像秋天的天空，高远得让人心慌。

“时间不早了，”她移开视线，“该回去了。”

回活动室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那种微妙的距离感再次出现，像一层薄雾笼罩在他们之间，看不见摸不着，却真实存在。

下午时分，走到校门口分别时，宋知远叫住她：“等一下。”他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中学生数理化》杂志，“这期有篇关于竞赛技巧的文章，你看看。”

“谢谢。”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回家的路上，吴姗姗一直握着那本书。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城市缓缓后退。骑着自行车的人群，路边排队买副食的人们，墙上尚未褪色的标语，一切显得朦胧而不真实。

她有时候觉得藏起来才是最安全的。就像现在，她想藏起那本书，藏起宋知远借给她的笔记，藏起他们一起度过的下午，藏起此时坐在自行车后座心底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吴姗姗回到家时，屋里的气氛比平时更沉。父亲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沙发上看报纸，而是背着手站在窗户边，看着楼下昏暗的巷子。继母张阿姨在厨房里，动作比平日更轻，几乎没什么声响。

“爸。”吴姗姗轻声打了个招呼，心里莫名有些发紧。

父亲猛地转过身，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阴沉。他没应声，只是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她，那目光像粗糙的砂纸，刮得吴姗姗皮肤发紧。

“听说，”父亲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抑，“你最近在学校，忙得很。”

吴姗姗攥紧了书包带：“我在准备数学竞赛，老师……”

“竞赛？”父亲打断她，向前逼近一步，“只是竞赛？吴姗姗，你当别人是聋子瞎子，什么都不知道？”

吴姗姗心头一跳，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巷口的李婶今天在菜市场，拉着你张阿姨说了半天。”父亲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说你天天跟一个男生一起放学，在学校待到天黑！”

继母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想说什么，看到父亲的脸色又缩了回去。

“我没有！”吴姗姗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是羞耻，更是愤怒，“那是我们竞赛小组一起学习！宋知远同学只是顺路……”

父亲的眼神像刀子，那一刻吴姗姗真的觉得父亲可能会打自己。“你妈走得早，我对你疏忽了，你现在才几岁，一个女孩子名声比什么都重要！你知道外面传得多难听吗？说你早恋，说你小小年纪心思野了！”他猛地拍了一下旁边的桌子，震得上面的搪瓷缸哐当一声。

“爸！”吴姗姗的眼泪涌了上来，声音哽咽，“我们真的只是在学习！老师可以作证！我想考好竞赛，我想上一中，我想……”

“想？你这样做最后吃亏的是谁？竞赛竞赛，竞赛能保证你考上高中吗？你是在准备竞赛，还是借着名头搞些见不得人的事！”父亲胸口起伏，显然是气急了。

“见不得人”几个字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吴姗姗心里。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看着这个曾经也会摸着她的头夸她聪明的男人，此刻脸上只有被流言点燃的怒火。

“我没有……”她摇着头，眼泪终于滚落，更多的是一种彻骨的悲凉。原来在父亲眼里，她的努力，她小心翼翼守护的那点自尊是如此不堪，如此轻易就能被几句闲话玷污。

“从明天起，”父亲斩钉截铁地宣布，没有任何转圜余地，“放学立刻回家，不准再参加什么竞赛小组，不准跟那个男生来往。”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又走回窗边，只留下一个冰冷而决绝的背影。

吴姗姗站在原地，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凉了。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客厅里只剩下挂钟单调的滴答声，和她自己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抽泣。长久无依无靠生怕多吃一口便可能引起不快的环境下生活的她，无力反抗胆小怯懦，甚至还不如小时候的自己勇敢了。

她最终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是慢慢地、像一尊僵硬的木偶一样，转身走回自己的小房间，关上了门。

门板隔绝了客厅令人窒息的空气，也似乎将她与那个她曾试图踮脚够一够的未来彻底隔开了，关于另一种可能的微弱光亮，在这一刻，被父亲冰冷的语言和邻里阴暗的揣测，轻而易举地，捻熄了。

窗外，夜色完全降临，吞没了最后一丝天光。她靠着门滑坐到地上，紧紧抱住膝盖，把脸埋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