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像一床洗得发硬、却总也捂不热的旧棉被,有些地方磨薄了,透光,有些地方又沉甸甸地结着疙瘩。作为吴姗姗人生的第一个清晰镜头,就卡在这样一个疙瘩里——父亲再婚那天。
而关于我母亲的记忆,突然碎成了许多细小的光斑,捞不起来,拼不完整了,母亲她具体怎么没的,什么时候没的,无人再去细说,但对母亲浓烈的思念与爱依旧存在心中。
然后,就是那天了。父亲吴建国,棉纺厂的工人,因厂里觉得吴姗姗母亲去世后他一个人带两个小孩家里也没有知冷知热的人怪可怜的,便撮合了他与街道办里带一个女儿的女工张阿妹阿姨。
而说是办婚礼,其实就是在厂里分配给职工住的棉纺厂家属院里,来的街坊邻居都是同厂的,端着自家凑的菜,捏着用红纸仔细包好的、块儿八毛的礼金,路过的人高声道喜的声音及笑声一阵高过一阵“就是,姗姗和小军有人照顾了。”“老吴恭喜啊,这下好了”,这样的喧噪的话语传进这个灰黄的家中,不听在她耳边嗡嗡地响。
她穿着母亲在世时给我改的红色旧棉袄,领口已经磨出了白茬,系着同样褪了色的红围巾,和弟弟小军并排坐在卧室门边的一张旧木椅上。小军比她小四岁,脸冻得有些发红,黑眼珠滴溜溜转,看着门外穿梭的人影和红纸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椅子硌人,两个孩子却像被钉在了上面。外面越热闹,门里这片阴影就越沉。二婚的喜庆,似乎天然就把头婚留下的孩子隔绝在外,成了这场热闹静默的注脚。
吴姗姗正发着呆,一股淡淡的、好闻的雪花膏香气飘了过来。是宋莹阿姨,人爽朗平时说话也是快人快语。今日却温声细语的蹲到她面前,手里拿着一把枣木梳子,笑了笑:“姗姗,头发有点乱,阿姨给你梳梳。”
吴姗姗没有答说,她也不在意,手指很轻地穿过发丝,慢慢梳着,编了一条整齐的辫子。最后,宋莹从自己兜里摸出一个崭新的红色格纹发卡仔细地别在吴姗姗鬓边,冰凉的触感让她微微一颤。
“真好看。”她端详了一下,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拿出一个扁扁的、印着粉色花枝的铁盒子,塞进我手里,“这个,给你。冬天脸干,抹点这个润润。”是一盒雪花膏。吴姗姗握着这盒崭新的、冰凉的小铁盒,上面绘着的花枝鲜艳得不真实,静静的注视着宋阿姨,她真美真温柔,新的妈妈是不是也如宋阿姨这般呢?
这时,另一个身影走了过来,是住在小巷尽头的黄玲阿姨,也是车间的女工。她看了一眼吴姗姗手里的东西,又看看沉默的孩子,对宋玲说:“你这倒是心细。”然后转向吴姗姗,声音压低了些,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规劝:“姗姗,收下吧。你宋阿姨疼你。”她的语气和眼神里,有种作为小孩时不完全明白、但能感觉到的复杂东西,像怜悯,又像一种无声的告诫。
就在这片有些凝滞的安静里,外面的喧哗声陡然拔高,像沸水顶开了壶盖。
“来了来了!新娘子来啦!”
“老吴,快!背新娘子进门喽!过门槛,日子顺!”
哄笑声、鼓掌声、孩子们尖利的欢呼声搅成一团。姗姗和小军不由自主地望向门口。
父亲的身影出现了。他穿着平时不舍得穿的、藏蓝色的中山装,熨得笔挺。脸上是红的,不知是酒意还是兴奋,嘴角咧着,是一种我许久未见的、舒展的笑容。而他的背上,伏着一个穿着红色对襟棉衣的女人,父亲背着新娘,在众人的簇拥和喝彩声中,走向临时布置了红“囍”字的里间。
屋里挤进来更多看热闹的人,热气、各种食物的气味扑面而来。吴姗姗被裹在这漩涡的边缘,看着父亲背着那团红色越来越近。小军忽然往她身边缩了缩,小手抓住了姐姐的袖子。小军仰着脸,凑到她耳边。周围那么吵,他的声音却细得像蚊子叫,带着孩子气的不确定和一种莫名的认真,混着他呼吸里微甜的糖果气,钻进人的耳朵:“姐,爸爸背着那个人是谁?”
听到这句话的吴姗姗怔住了。窗外的喧嚣,屋内的热气,父亲里屋传来的朗笑,宋盈阿姨温和的目光,……所有声音、所有景象,都在弟弟这句稚气的问话里,潮水般退去,褪成模糊的背景。
只有那句话,细弱,却锋利,悬在冰冷的、满是棉絮气息的空气里。吴姗姗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弟弟冰冷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