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礼见他这反应便知晓他是误会了什么，连忙道：“大人，这粮是途经此地的好心人送来的，这人或许您也认得，骠骑将军木舒怀、镇北将军边遥之女边雪明啊。”

钦差抬眸：“边雪明？”

这名字他自是知道，几个月前那遭清算不就是因此人而起吗？没想到闹了那般大的事竟然还活下来了，如今往这西北来了应当是去寻她爹娘庇护去了。

“林大人。”

林知礼连忙答是，又听钦差说：“这位边姑娘可还在你府上？”

“自是在的，大人可要去府上一叙？”林知礼忙拱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

二人到刺史府已经是夜间了，西院依旧灯火通明。

军营事多，木舒怀难得出来，原是想着歇息两日，没想到自己派出去的兵居然退步了不少，登时不太高兴。

所谓一日不练手脚慢，两日不练丢一半，三日不练门外汉，她这些孩子虽不至于到这种程度，但与军营里那些姑娘相比，属实是不如太多。

因此下午去瞧了热闹，回来便抓着她们操练起来。

将士练功时总是要喊出来，以此振奋士气，但这毕竟是在外面，便只得免了这遭。只是到底人数众多，在外头听来还是有不小的动静。

林知礼带着钦差过来时敲了好几遭院门才有人过来。

木舒怀一见，便挥了挥手让手下人散了，转头问：“不知二位大人这么晚了有何事啊？”

林知礼道：“将军，这位是自京城来的钦差大人，听说边姑娘捐赠粮食，便想来与姑娘见一面。”

说是与边雪明见一面，可边雪明向来是个懒得管事的，如今她娘在这，她自然而然地耍起赖来，不肯去参与这些官场的弯弯绕绕了。

说来说去，她打心底认为自己还是个孩子，亲娘面前装什么成熟懂事？

她更想去找秋绥哥哥说些有的没的。

好在木舒怀也习惯了，官场沉浮近三十年，谈笑间说了不少自家姑娘的好话，又悄摸为昨日那场刺杀告了一状，她位高权重，这位钦差回京述职总会记得这些以此向她讨个好。

“好了，那些粮食和药材是我家姑娘和沈晏家的公子一块捐的，你们该怎么用怎么用，要是剩了就往周围送送，只要不是贪了就好。”木舒怀摆了摆手，明显是不耐烦，要送客了。

能坐到这种位置上的基本上全是人精，只说了两句客套话便起身告辞了。

沈秋绥安安静静坐着，边雪明倒是见人走了立马往木舒怀身上倒去，有气无力道：“真烦人，哪来这么多话。”

木舒怀也认同道：“就是。”许是文臣武官天生不对付，战时通宵制定作战策略也没这小半个时辰累。

沈秋绥喝了口茶，眼神在母女俩身上飘了一圈，很快又收回去，只盯着茶面上飘荡着的半片茶叶，沉默不语。

边雪明仰躺在木舒怀腿上，问道：“娘，咱们何日启程去西北军营？”

“咱们？”木舒怀看她，有意调侃，“哪个咱们？”

“还能有哪个，你，我，秋……”边雪明点着手，说至半截骤然卡了壳，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她拿脑袋在木舒怀手臂上顶了一下，嗔道，“你就打趣我吧！”

木舒怀哈哈大笑，眼见着小孩要恼了，才咳了两声，问道：“你说要去西北，可西北怕不是比京城还让你难受。京城你家世好便高人一等，即使会碰上些傻子纨绔，可陛下看在我们的面子上也得护着你，军营却不是这样。”

“西北是最贫困艰难的地方，京城那些二世祖哪怕想镀金也不会往西北来，所以西北军营中多是贫苦人家为了活命的孩子，在这里武功强、策论厉害才能得人心。你又是我的孩子，必须比其他人都厉害，你知道吗雪明？”木舒怀看着她，苦口婆心问。

边雪明依旧在笑：“我当然知道了娘。”

木舒怀看边雪明，边雪明看木舒怀，一模一样的两双眼睛，一双审视，一双带着隐隐约约看不清晰的笑意。

木舒怀沉默了好一会，转头看向沈秋绥：“秋绥你呢？去西北，还是回京城？”

沈秋绥回过神来，转头，边雪明不知道什么时候坐直了，一手撑在脸上，睁大眼睛看他，搞怪似的做着口型：“西北。”

沈秋绥笑了笑，道：“姑母，我去西北。”

边雪明笑眯了眼。

木舒怀看着两个孩子，脸颊上带着未退去的软肉，恍惚间竟叫她也探到了几分过去的时光。

一双眼睛与她如出一辙，一双眼睛温和柔顺，像极了她十几年前死去的至亲好友，木舒怀拂过左眼眼尾的皱纹，总算开了口——

“明日，咱们就回西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