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秋绥白日想得好好的，一到晚上反倒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了，一闭上眼睛便是两个边雪明分隔两边，一个面如恶鬼，张牙舞爪的，似乎是想上前将他撕裂；而另一个如同天上的仙女，面目柔和，一直微笑，微笑，像是佛龛中的玉面菩萨。

沈秋绥睁开眼，觉得自己有些撕裂，分明应该恨着她，可她却实打实地救了自己数次，为他散尽家财，为他出生入死，他如何能再恨她做那恩将仇报之人？

可他真的不讨厌边雪明了吗？也不尽然，有时候午夜惊醒，梦里都是边雪明逼他喝药的场景，如今恨意渐少，那时的恐惧心慌便通通涌了上来，让他不得安心。

他好多年被困在一个四四方方小院子里，有时候更是躺在床上，除了胡思乱想什么也做不到，即使短暂地拥有了健康身体，一时半会也没法将这习惯扭转过来。他总是会为自己做下的决定反复，就像是他怎么做都是错的。

沈秋绥看着桌上的烛火几乎将自己逼疯，一整晚都未曾入眠。

第二日又该赶路了，边雪明说要趁着没人找麻烦她们早些抵达边疆，那里她的爹娘，这些日子她们情绪都太紧绷了，只有寻到真正的庇护才能缓解。

沈秋绥自打上了马车便再没有睁开过双眼，靠着一个软枕闭目养神。

这个队伍里有一个正统中医，还有一个苗疆蛊医，二人皆说沈秋绥暂时身体无碍。往常顾虑他的身体都要减慢行进速度，如今却不必了。以穆卿云为首的火凤营众人很不得将马鞭甩出花来，风沙里长大的孩子很难适应烟雨连绵的江南。

只可惜今年气候不好，天气转凉又变热，先是暴雪封路困了她们整整半个月，又是运河结冰赶上凌汛走不了船，如此这般仓皇赶路四个月后，众人依旧在路途上。

行至一处官道，沈秋绥掀开帘子，目露担忧，今年春天来得格外的早，春雨却是迟迟不来，西北本就雨水稀少，此时更是因长久缺水土地龟裂，连一个水塘都见不到了。

沈秋绥眼底透着不安，落下帘子，退回车厢，将眉心捏得发红，最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边雪明问他：“秋绥哥哥你怎么了？”

沈秋绥说道：“从天气转暖以来一场雨都没落，北方定然会发生旱灾。”他又叹了一口气，“或许会很严重。”

边雪明也掀开了帘子，却见路旁的树木也是光秃秃一片，分明是万物复苏的春季，竟然半分绿色也见不到。

边雪明面色难看，眉头皱起，唤了那姓林的护卫，将钱庄的令牌交予他，道：“你往回走，寻个大些的钱庄把我的银钱取出来，就地收购粮食，若是涨价过九成宁愿再走远些也不要让人坑了。这事做好了赏赐少不了你的。”

林护卫连忙称是。

边雪明正准备放下帘子，沈秋绥却是探了个头过来，把自己的令牌也递给了林护卫，只道：“再收购些清凉下火的药材。”

林护卫点了点头，便点了些人骑马远去了。

沈秋绥细细瞧着边雪明，实在未曾想到，边雪明竟然还是个有大义之人，若是他人，哪里舍得倾家荡产去赈灾，多数人只会认为这是朝廷之事，避之又避，不从赈灾银子里头贪上一些便算不错了。

可她这般舍得钱财，怎么在京城里名声还那么差呢？

林护卫头一回接这么大个任务，撸起袖子非得做个十全十美！不仅做好了赈灾储备，还怕遇到山匪劫货请了个专门的镖队运粮，一路紧赶慢赶居然还追上了原本的队伍。

那时边雪明坐在马车上，听有人喊她便拉开了窗帘，哪曾想转头一看看见了林护卫那张黑黝黝的脸，笑得格外憨厚。

边雪明：“？”

半月后，众人行至安城，尚未进城，便见官道上横七竖八地躺着许多骨瘦如柴的人，有人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有人见了这巨大的马车和绵延的粮队，便围了上来，跪在马车前，求人救命。

一眼望去，视野中只有漫天的黄沙。边雪明瞧着这毫无生机的模样心头难受，问道：“朝廷没有派人赈灾吗？”

“有的，只是朝廷派下来的人手和拨下来的赈灾物资并不多，哪里供得起一整座城的人吃喝啊！”

“大人啊，行行好吧！救救我们吧！”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道。

边雪明沈秋绥二人对视一眼，同时察觉到了蹊跷。

边雪明看着向外头，路边的树木已经被扒了树皮，土地有着被刨过的痕迹，腐败的、新鲜的尸体散落在路上，瘦得只剩骨头架子，肚子却奇怪的鼓起。

完全是一副地狱般的景象。

“观音土。”沈秋绥盯着路旁的尸体喃喃自语。

边雪明转头：“那是什么？”

沈秋绥眼睛紧紧盯着那些肚子高高鼓起的灾民，轻声说道：“我在书上看到的，是一种烧制陶器的土，以前的饥荒年百姓无可食之物便会把观音土蒸熟，做食物吃下去，只是到底是泥土，虽会带来饱腹感，却无法被消化，时间久了肚子越来越大，就活活涨死了。城中缺粮到了这种地步吗？”

边雪明越听脸色越难看。

陛下没关注到这里？这个想法只在边雪明脑中转了一圈便被她否认了，陛下还是皇子的时候是在西北呆了整整七年，那些年战乱频发，陛下正是平乱有功才从其他皇子中脱颖而出，他怎么会不关注这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