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皖和姬子卿站在连接前后院的回廊中。
廊下红灯笼的光晕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细长扭曲。
空气里先飘来的是熏香和饭菜的香气:那是婚宴的香气。
可紧接着,另一股味道就混了进来。
淡淡的,刚开始几乎察觉不到。
但很快,那味道就浓了起来,像有人在你鼻子底下慢慢划开了一个猪心。
前院的喧闹声还在继续,笑声、劝酒声、锣鼓声混成一片。
夏皖的后颈开始发凉。
他看向姬子卿,那人依旧平静,只是那双丹凤眼微微眯起,目光落在回廊尽头。
“来了。”姬子卿轻声说。
话音刚落,
回廊拐角处,两个身影匆匆走来。是春桃和春杏。
两人端着果盘,边走边低声说话。
“真是晦气,”春杏撇着嘴,“大喜的日子,偏院那位还闹个不停,非要吃什么酸梅子,这大半夜的哪儿找去?”
“少说两句吧,”春桃压低声音,“那位如今可不一样了,肚子里怀着呢。少奶奶还没进门,她倒先摆起谱来了。”
“怀了又怎样?”春杏声音里满是不屑,“还不是个没名没分的。等少奶奶过了门,有她好果子吃!”
她话没说完。
廊下那盏灯笼的光,忽然剧烈地晃了一下。
墙上,春桃和春杏的影子也跟着一晃。
然后,就在她们两人影子的正后方。
从灯笼照不到的暗处,缓缓“站”起了另一道影子。
那道影子纤细,披散着长发,腹部的位置隆起一个圆润的弧度。
最醒目的,是那影子的手。
十根手指的剪影,细长得不正常,指尖锋利如刀,在灯笼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像涂了丹蔻,又像……沾了血。
春桃和春杏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同时转过身。
墙上,她们影子的嘴巴张开了,是在尖叫。
但真正的尖叫声还没来得及出口,
红指甲的影子动了。
快得只剩一抹残影。
它在墙上划出两道猩红的弧线。
“嗤!”
像是利刃割过绸缎的声音。
墙上,春桃和春杏影子的脖颈处,同时出现了一道细细的红线。
红线迅速变粗、变深。
鲜血喷涌而出的影子,在灯笼光下炸开,不是喷溅,是“炸开”,像两朵突然绽放的、猩红的花。
那些血点子溅到了灯笼纸上。
纸做的灯笼,瞬间被染出一片片晕开的暗红。
灯笼上贴着的“囍”字,在血影的浸染下,扭曲变形,猩红得刺眼。
春桃和春杏的影子软软倒地。
她们手里的果盘影子摔在地上,果子滚了一地,在血泊影子里染成暗红。
真正的惨叫声这时才传来:短促、凄厉,然后戛然而止。
夏皖听见重物倒地的闷响。
两具身体摔在地上的声音,沉闷得让人心头发紧。
廊下恢复了寂静。
只有灯笼里的烛火,还在剧烈地跳动,将墙上那些溅射的血影、扭曲的“囍”字、倒地的尸体影子,照得忽明忽暗。
前院的喧闹声还在继续,没人听见这里的动静。
那道纤细的,腹部隆起的影子,站在两具尸体影子中间,缓缓转过身。
她面对着夏皖和姬子卿的方向,虽然隔着一堵墙,但夏皖就是知道,她在“看”这边。
她的影子抬起手,轻轻放在隆起的腹部。
那个抚摸的动作很温柔,温柔得让人毛骨悚然。
然后,影子开始移动。
不是走,是飘,脚尖离地三寸,无声无息地滑向前院的方向。
她经过时,廊下所有的灯笼都开始剧烈摇晃。
烛火疯狂跳动,墙上的影子跟着扭曲、拉长、变形。
每一个灯笼纸上的“囍”字,都在晃动中变得狰狞。
影子消失在回廊尽头。
夏皖刚要松口气,
前院的喧闹声,忽然变了。
先是几声突兀的惊叫。
接着是更多的尖叫:女人的尖利,男人的粗嘎,混杂着桌椅翻倒、杯盘碎裂、身体撞上墙壁的闷响。
还有那个声音。
“咯咯……”
又轻又飘,却穿透所有混乱,钻进耳朵里。
不是人的笑声,像是骨头在摩擦,又像是什么东西在硬地上拖行。
惨叫声开始变得短促。
一声,戛然而止。
又一声,戛然而止。
像被人掐断了喉咙。
就在这时,夏皖看见:温热的、暗红色的液体,正顺着回廊地面的砖缝,从前院方向,缓缓地、汩汩地流淌过来。
不是一小滩。
是像小溪一样,顺着砖缝的纹路,蜿蜒着,蔓延着,越流越多,越流越急。
血腥味瞬间浓烈了十倍。
那血淌过他的鞋边,浸湿了鞋底边缘。
黏腻的,温热的,带着人体残存的温度。
前院的混乱达到了顶峰。
夏皖看见灯笼映照的墙壁上,开始出现更多死亡的影子戏。
那些影子模糊晃动,像是透过一层血雾在看:
一个肥胖的中年男子影子正举杯祝酒,红影闪过,他的头颅影子飞起,酒液与血混洒。
一个老夫人影子被按在桌上,红指甲插进眼眶,影子抽搐后僵直。
护院们持棍冲来,红影在他们中间穿梭,每过一次就有一个影子捂喉倒下。
墙上的皮影戏一场接一场,快得让人眼花。
每一个死亡都通过影子传递:断裂的脖颈,撕开的胸膛,挖出的眼珠……但都隔着一层灯笼纸,像在看一场残忍的戏剧。
真实,又不直接。
却更让人脊背发凉。
血,流得更急了。
从一条小溪,变成了一片蔓延的红毯,铺满了回廊的青砖地。
有些地方积起了血洼,倒映着廊顶那些摇晃的、染血的灯笼。
夏皖的呼吸有些困难。
太浓的血腥味,呛得人想吐。
终于,所有的惨叫声都停了。
死寂。
绝对的死寂。
连风声都停了。
只有血还在流,顺着回廊地面,漫过夏皖的鞋面,已经淹到了脚踝。
就在这时,一阵踉跄的脚步声从前院方向传来。
伴随着一个女人惊恐到极点的尖叫:
“啊啊啊啊啊……!你是什么东西?!你不是已经被人勒死了吗?!你这个贱人!怪物!快离我远一点!”
是周大小姐的声音。
那声音迅速靠近回廊。
夏皖和姬子卿屏住呼吸,紧贴廊柱。
灯笼光下,墙上映出了一个穿着繁复婚服、头戴华丽头饰的女子影子,她跑得跌跌撞撞,影子踉跄扭曲。
而她身后,那道纤细的、腹部隆起的红影,正不疾不徐地“飘”着。
红影始终与周大小姐保持一丈距离,像猫戏老鼠。
“不……不要过来!救命!少爷!救我!”周大小姐的影子脚下一绊,跌倒在地。
红影停在她面前,缓缓俯身。
“咯咯……”
诡异的笑声。
红影伸出双手,那十根猩红的指甲,在灯笼光下闪着湿漉漉的光。
她捧住了周大小姐影子的头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