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那么高高在上，住在平安京的御所里，站在樱花树下，比漫天飞花还要耀眼。那么多人围着他，那么多贵女倾慕他，可他却对我这样一个卑贱的渔家女，伸出了手。”

“他教我写字，教我礼仪，带我穿木屐，让人服侍我穿上和服，教我辨认药草，教我……许多我这辈子都不敢想的东西。”

“他说，我手巧，心思细，适合做细致的事。”

“他说，在我这里，你不必低人一等。”

牢外的贺衡指尖微顿。

原来如此。

太医署的皮毛，毒草的认知，绣艺的根基，全是那位东瀛大皇子教的。

“我以为……我是不一样的。”

相原依美声音发颤，“我以为，他是真心待我。哪怕他妻妾成群，哪怕我只是众多侧室中最不起眼的一个，我也心甘情愿，一辈子守着他，侍奉他。”

“可我忘了。”

她猛地闭上眼，泪水滚落。

“他是皇子，是要夺天下的人。

我再特别，也只是他手中一枚可以随时舍弃的棋子。”

贺衡淡淡开口，声音冷而平静：

“所以，他把你送来大梁。”

相原依美猛地睁眼，泪水混着绝望：

“是。”

“那年，他说，东瀛与大梁必有往来，需要一个不起眼、不会被人注意的人，留在临安，记风物，查地形，守着一条暗线。”

“他说，等大事成了，就接我回去。

他说，这是为了我们的将来。”

“我信了。”

她笑得凄厉，“我信了他所有的话，背井离乡，隐姓埋名，抛下故土，抛下樱花，抛下一切，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做一个看不见光的人。”

“这么多年，我从未见临安下过雪。”

“东瀛的雪是那么美，可我却数十年都没看到过了。”

“我在临安，安安静静，学着做绣娘，学着做南宫雪。

一年，两年，三年……

足足好几年，没有半分消息。

没有指令，没有联络，没有人记得。”

“我几乎都要忘了。”

她喃喃自语，“忘了我是东瀛人，忘了我是相原依美。我只想安安稳稳，做一辈子南宫雪，有一间小铺子，有三两知己，平平安安过完这一生。”

“我甚至……连恨都忘了。”

贺衡眸色微沉：

“他们什么时候联系的你。”

不是问句，是陈述。

相原依美身子一颤。

“是……六年前，大梁新帝登基，当年与大皇子有牵扯的旧部组织，暗中重组，找到了我。”

“他们说，大皇子在东瀛等着我，

他们说，要我必须继续完成当年的使命。

他们说，若我不从，我在东瀛仅剩的亲人，全都要死。”

她抬起头，眼底一片破碎：

“我没得选。

从一开始，就没得选。”

“他们是谁？”

贺衡声音冷锐，“大皇子在大梁的直接联络人。”

相原依美茫然摇头，泪水滑落：

“我不知道。”

“他们从不露面，只按当年大殿下留下的旧方式传信：特定地点、特定砖缝、特殊药粉标记。”

“我只负责送信，负责执行，负责按他们的吩咐，在枯井投毒。

我连对方是谁，是男是女，是东瀛人，还是大梁内奸，都不知道。”

“我只是最底层的一颗棋子。”

她望着牢外的贺衡，轻笑了一声，眼底垂泪：

“贺衡，我只是一个，被故国、被旧主、被命运，一路推着往下坠的人。”

“我只想活下去。”

话音落下，牢中只剩她压抑的哭声，细碎、绝望，在阴冷的空气里飘散开。

贺衡立在阴影里，一言不发。

眼底无悲无喜，只有更深的沉冷。

一个在男尊女卑的世道里，被当作物件、棋子、弃子的女子，一生都由不得自己。

无论被逼到何种地步，她终究选择了用一城百姓的性命，去填满自己的恐惧与执念。

贺衡缓缓转身，背影冷硬如石。

“看好她。”

牢门关上，隔绝了那一身破碎的呜咽。

长夜未尽。

风波，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