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气息,与江岁岁烧灼残渍时飘出的药香隐隐相合。
不是医者采药不慎留下,而是有人在此处,投放过原药。
他心中瞬间清明——投毒者不止一次到此,甚至在此地调配、倾倒毒药。
“拉上去。”
片刻后,贺衡重回地面,衣袍微湿,却丝毫不显狼狈。他抬手抹去指尖泥污,声音冷冽:
“严查附近所有药农、药铺、进山采药之人,尤其是近一月内,收购或采挖过腐心草、幽影兰、寒水散这几味毒草的,一个不漏。”
“诺。”
忽然,他目光一顿。
井台石缝之间,缠着一点极不起眼的东西。
贺衡弯腰,指尖轻轻一挑,将那物拈起——
一小截丝线线头。
色作月白,质地细腻,纹理紧密,绝非寻常百姓家粗布麻衣所有,更像是绣品上脱落的丝线,边缘还带着一点极淡的绣针拉扯痕迹。
“方泽。”
“属下在。”
“这附近,可有妇人常来浣洗衣物?”
不多时,方泽便从不远处河畔,领来一位正捶打衣物的老妇。老妇见是官府中人,战战兢兢行礼。
贺衡语气平和,不威自厉:“大娘不必惊慌,只问你一事——这几口废井附近,可常有女子前来洗衣、浣纱?”
老妇愣了愣,连忙点头:
“回官爷,有的有的!这附近虽荒,可临水近,水又清,咱们这些粗人不来,倒是常有些绣娘过来。”
“绣娘?”贺衡指尖微紧。
“是!”
老妇回忆着,说得仔细,“都是些手巧的姑娘,她们不在家里洗,专挑这僻静地界,漂洗绣好的绣屏、绣帕。说是怕家中烟火气熏染了丝线,也怕人偷看了花样。”
贺衡沉声再问:“你可认得她们?是哪一家的绣娘?”
老妇想了想,眼睛一亮:
“认得!里头最出众的,便是南宫雪姑娘!”
“那可是临安一等一绣娘,一手绣技出神入化,连大户人家的夫人小姐都抢着订她的绣品。她偶尔也会来这边漂洗绣样,小的见过好几回了!”
“南宫雪……”
他抬眸望向临安城深处,目光深远,对方既然敢在水脉源头动手,必是有恃无恐,背后牵扯,恐怕远不止一城一地。
……
回到县衙时,江岁岁已在厅外等候。
她抱着药箱,见贺衡归来,快步上前:
“县尉,疠院病患又有几人情况好转,已能坐起进食,只是……我仍担心那毒物未除,后患无穷。”
贺衡看着她眼底淡淡的红血丝,知她一夜未歇,心头那点冷硬,莫名又软了几分。
“辛苦。”
他语气比平日温和许多,“我在枯井之下,发现了新线索。”
他将井下铁器划痕,绣线残留之事简略一说,江岁岁当即蹙眉:
“如此说来,投毒者确实在井下直接投放原药,而非提前配好再倒入?”
“是。”贺衡点头,“且此人对药草习性、水脉走向,皆极为精通。”
江岁岁沉默片刻,轻声道:“腐心草、幽影兰、寒水散,皆是极偏门之毒,寻常医者都未必识得,更别说用来配成入水无痕的毒方。
“此人要么是用毒高手,要么是……隐于市井的毒师。”
贺衡看着她,目光深深:
“江姑娘医术精湛,连此等混合残毒都能辨出,实在难得。”
江岁岁被他看得微怔,总觉得今日贺衡的眼神,比往日更深,更沉,好像是要透过她,看到另一个人。
她下意识避开目光,垂眸笑道:“医者本性,略通毒理罢了。”
这一垂眸,一垂手,指尖轻握药箱的姿态,恰好落入贺衡眼中。
那双手,干净、稳定、指节分明。
与六年前,在黑暗中抚过他眉心、为他施针救命的手,渐渐重合。
他心口猛地一缩。
那日在疠院,她施针时的专注、落针的力度、指尖的温度,一遍遍在脑海中翻涌。
目不能视、耳不能闻、口不能言的绝望,无边黑暗里唯一的暖意,那一丝让他活下来的安稳……
全与眼前之人,丝丝入扣。
贺衡喉间微紧,声音不自觉放轻:
“江姑娘和令堂,师从何人?学针术多少年了?”
江岁岁不解他为何忽然问起这个,却还是如实答道:“我自幼随父学医,针术算是学得最久的一门,已有十余年。”
“十余年……”贺衡低声重复,眸色波澜微动,
“你的针法,很特别。”
江岁岁抬眸,对上他深邃的目光,心头莫名一跳:“县尉看得懂针法?”
“看不懂。”
贺衡淡淡一笑,那笑意极浅,却破天荒的带了几分暖意,“只是觉得,稳得让人安心。”
江岁岁脸颊微热,连忙移开视线:“县尉说笑,医者施针,本就求一个稳字。”
她转身想去查看药箱,手腕却忽然被轻轻一握。
力道很轻,一碰即收,快得像是错觉。
贺衡自己也怔了一下。
他只是本能伸手,想确认那触感,确认那温度,确认眼前之人,是不是他找了整整六年的人。
江岁岁更是惊得回头:“贺县尉还有事?”
贺衡迅速收回手,背在身后,指尖仍残留着她肌肤的微凉细腻。
他神色恢复平静,只是耳尖微不可查地泛红,语气依旧淡然:
“抱歉,一时失神。”
他顿了顿,目光坚定,一字一句道:
“此案未清,凶险未除,此后我会派人护你…江家药堂附近,余毒未清之前,不可让别人知道全部药方。”
江岁岁看着他眼底深藏的情绪,似疑惑,似笃定,似期待,又似压抑了多年的执念。
她心头莫名一软,轻轻点头。
“好。”
窗外日光正好,穿过窗棂,落在两人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