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岁岁怔怔地看着,整个人像是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她伸出微微发抖的手,轻轻碰了碰小文的脸颊,又试探性地,轻轻拍了拍。
没有任何回应。
没有呼吸,没有咳嗽,没有那声怯生生的“岁岁姐”。
“小文?”
她轻轻唤了一声,声音轻得像梦。
无人应答。
“小文!”
她猛地回过神,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
她伸手轻轻摇晃着少年单薄的肩膀,眼泪夺眶而出,瞬间打湿了脸上的面罩,温热的泪水顺着下颌滴落,砸在小文冰冷的脸颊上。
“小文你醒醒……”
她语无伦次,声音哽咽,泪水模糊了视线。
江燕南闻讯赶来,看到榻上毫无生机的少年,再看看失魂落魄的女儿,闭眼轻叹了一声。
他这一生行医数十年,见过无数生离死别,早已练就一副铁石心肠。可此刻,看着这个被自己收留了六年的孩子就这么离去,看着女儿崩溃的模样,依旧心如刀绞。
他朝青墨摆了摆手,示意她将江岁岁拉开,声音沉哑而疲惫:
“把他的衣物、被褥,还有这些染血的帕子,全部烧干净,一点都不要留。遗体送去漏泽园,以草木灰厚厚深埋。”
吩咐完,他转头看向江岁岁,声音放轻:
“青墨,带小姐回去歇着。”
江岁岁却挥开了青墨的手。
她脸上泪痕狼藉,发丝凌乱,额头上布满冷汗,整个人看上去憔悴到了极点。可她的眼神,却亮得惊人,亮得近乎孤绝。
她拿过一旁干净的帕子,一点点擦干净手上、脖子上的血污,动作缓慢,却异常稳定。
江岁岁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疼。
“我没事,爹。”
“我还能继续。”
青墨眼眶一红,道:“小姐……”
“不能走。”
江岁岁轻轻摇头,没有回头,目光直直望向病堂外那些还在痛苦挣扎的病患,
“小文已经走了,我不能再让其他人,也这么走了。”
她转过身,背影挺直如剑,一步一步,走向下一张病床。
“青墨,去盯着煎药的时辰,莫要误了。再给我拿两条新帕子过来。”
“……诺。”青墨不敢再劝,抬头看了一眼江燕南,见老爷只是默默摇头,只得含泪应声退下。
江燕南望着女儿那股执拗到骨子里的身影,终是摇了摇头,转身取过一包擦拭干净的金针,沉沉递到她的手中。
医者一生,见惯生死。
可有些痛,即便历经百次千次,依旧无法视若无睹。
那之后,整整两日两夜,江岁岁没有合过一眼,没有躺过一刻。
像一枚被无形的鞭子不停抽打的陀螺,燃尽自己一身精血,片刻不休地旋转。
施针、煎药、换药、诊脉、查看创口、埋首钻研古籍药方,一味味增减,一次次调整,一次次临证试药。
病患一日多过一日,离世者一个接着一个,她眼睁睁看着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在自己指尖熄灭,看着一个个家庭破碎绝望,听着满城不绝于耳的哀嚎。她的心一次次被撕裂,又一次次强行缝合。
她逼自己冷静,逼自己清明,逼自己不能哭、不能慌、不能溃。
青墨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几番苦劝,让她去偏房稍作歇息,哪怕只睡半个时辰。可江岁岁恍若未闻,只留下一道孤绝而倔强的背影,在药雾与风雨之中,不肯回头。
直到她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干裂起皮,眼神涣散,整个人摇摇欲坠,随时都可能倒下。
江燕南终于忍无可忍,无奈道。
“岁岁,去休息。”
江岁岁动作一顿,茫然抬头。
“你记清楚。”
江燕南的声音严厉而沉重,“从这场瘟疫开始的那一天起,你的身体就不再属于你自己。它属于满城等着被你救活的人。”
“你若是垮了,你倒下了,这些无依无靠的病患,他们能指望谁?!”
江燕南声音愈发洪亮,一声喝问,如惊雷般在耳边炸响。
江岁岁浑身一震,如遭重击,连日紧绷的那根弦,终于微微松动。她眼神迷离,看着父亲愤怒又心疼的脸,看着满室痛苦挣扎的病人,终于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金针。
“……我知道了。”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青墨连忙上前,半扶半搀,将早已脱力的江岁岁,带回了狭小的偏房。
大疫当前,江家药堂本就狭小逼仄。主屋、正房、厅堂,尽数让给了重症病患,堆满了药材与药具。江岁岁与青墨,只能挤在这间小小的偏房里,一榻一桌,便是全部。
一闭上眼,连日强压在心底的悲痛,便如决堤洪水,轰然淹没了她。
江岁岁斜倚在冰冷的榻上,眼角的泪水无声滑落,一滴滴,洇湿了破旧的棉枕。
她比谁都明白,一旦松了那根绷了数日的弦,漫进心底的,便只剩铺天盖地的痛。痛得太沉,太密,几乎要将她整个人生生淹没。
她早已记不清,自己是如何撑着颤抖的手,重新拾起那柄金针;更记不清,是怎样从小文冰冷的身侧,一步一步,重新站直了身躯。
此刻的她,仿若是一具失了魂魄的躯壳,满脑子都是前尘旧事,如走马灯般,转个不停。
“医者,不该陈情,该清明。”
恍惚之间,六年前的那句话,猝不及防,撞入脑海。
有一个人,曾在她的手心里,一笔一画,写下这句话。
她无数次在心底想象,那人开口说话的声音,该是清冷,或是温良,大概如山涧泉水一般,叮叮而落,清澈干净,又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回首往昔,同风自起,故人已远。
一别六年,音讯全无。
“小姐。”
青墨端着热水走进来,见她默默垂泪,不由得心头一酸,小声安慰,“我给你拿条帕子吧。”
江岁岁轻轻摇头,望着房梁,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轻得像雾。
“青墨,你说…这疫病,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不等青墨回答,她便自顾自地轻声絮语,眼泪无声流淌。
“你还记得小文刚来我们药堂的时候吗?那时候你总说他脏兮兮的,让我别靠近他。他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被人转卖了那么多次,有人一靠近,他就只会闭眼挨打,连躲都不会。”
“我爹当年只花了十文钱,就把他买回来了。那么小一只,才到我腰际,连个名字都没有,说话细声细气,我们就随便叫他小文。”
“他那时候可害羞了,一跟我们说话,就从脸蛋红到耳根,结结巴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还有一次,东郊那个富贵人家来拿药,对我爹趾高气扬,态度极差。小文偷偷把人家要的茯苓换成了龟甲,把那家人气得跳脚,我爹还揪着他的耳朵骂了一顿……”
江岁岁说着说着,忽然笑了一声,可那笑声里,明明全是泪。
“我都答应他了,今年他生日,就带他去醉仙楼吃红烧肘子。”
“他盼了那么久,念叨了那么久……”
“怎么就救不回来了呢……”
她终于绷断了最后一根心弦,转过身,一把搂住青墨的腰,将脸埋在对方的肩头,哭得泣不成声,浑身剧烈颤抖,压抑了数日的悲痛、无助、绝望、愧疚,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青墨紧紧抱着她,眼泪也跟着落了下来,只能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渐渐的,那撕心裂肺的抽泣声,终于低了下去,两日两夜不休不息的奔波,终于耗尽了她最后一丝力气。
江岁岁在极度的疲惫与悲痛之中,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夜,她做了很多很多梦——
梦里,小文还活着。
蹦蹦跳跳,给她买来最爱的东市一口酥,给她扎花朝节漂亮的鱼灯,跟着她一起上山采药,笑得眉眼弯弯。
梦里,这场怪疫终于散去,临安城重归烟火人间,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喧嚣,再无咳疾,再无溃烂,再无死亡。
她笑着对小文说:“明天就带你去吃红烧肘子。”
可一转眼,少年的身影便渐渐模糊,梦里的雾气越来越大,他越走越远,直至消失在风雨之中。
“小文……不要走……”
她在睡梦中不停呢喃,声声泣血。
“小文……大木头……别离开我……”
“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窗外,寒雨敲窗。
可临安城的风雨,还远未结束。
这场如寒水缠蛇的诡异疫毒,才刚刚掀开冰山一角。远在千里之外,那个被她深埋心底的人,正踏着风雪,扬鞭策马而来。
而这一切,尚在沉睡的江岁岁,还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