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锐脸色又变了变，“我不是，我只是想说，你俩都应该好好休息。”

丁亚洲上了火，“我，是绝对不会不管周苏子的。”

郭锐突然站了起来，几乎顶在丁亚洲的面前，短短几句话间换了一个人似的，“是，是我，我是懦夫，是对周苏子不管不顾的傻逼，是不敢为朋友担当的胆小鬼。你丁亚洲多高尚啊，你是勇士，你是英雄好汉。你以为，我不想帮苏子吗？但你陪在她身边，帮上忙了吗？”

丁亚洲沙哑地大声说，“我起码一直在她身边陪着…”

郭锐抢着说，“她现在受这么大的折磨，还不都是因为你？你陪在她身边有用吗？你那天也在，你抓到王全福了吗？要是我，要是当时是我，我绝对不会放走他！你没这个能力，就该把苏子身边的位置让出来！”

这是郭锐头一次当面，直言不讳地骂丁亚洲无能。“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丁亚洲的眼睛酸涩起来。

郭锐的眼睛里也酸涩起来，“不是只有你丁亚洲一个人可以对周苏子忠诚。”

走廊里没有风，两个男孩身姿挺拔一动不动，像是两架一吹就倒的塑料立牌。

丁亚洲眯了眯眼睛，想起郭锐小时候在颜家堡门口打水仗前放狠话的样子，指着郭锐的心脏，按在他的心脏上，“我们不是小孩子了，这不是在玩游戏。”

郭锐回他，“你怎么就知道我不是认真的。”

丁亚洲放下手，心里很不是滋味，“我不想和你讨论这个。”

郭锐开口说，“从小到大，咱俩在一块玩什么，怎么玩，什么时候玩，从来都是你决定。凭什么你不让我告白，凭什么我事事都要听你的。丁亚洲。”

丁亚洲收起食指，踹回自己兜里，他没有再看郭锐，只是有一些声音，呼呼吹到了他耳边。

“难道不是我先喜欢的吗？可我什么时候上过场。”

等了好久，丁亚洲说，“你当然可以喜欢她，我之前否定你喜欢她这件事，是我做错。怪我自己之前没搞清楚喜欢是什么感觉。怪我没有考虑你的感受。可是现在不是讲谁喜欢的早，还是谁喜欢的多的时候。”

郭锐看着丁亚洲，“你真把自己当回事。”

丁亚洲指着病房上的号码，“不是，你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

郭锐轻蔑地笑了一声，“你凭什么觉得我的喜欢会成为她的负担。我可以照顾她。”

丁亚洲的表情冷静极了，“你觉得周苏子需要我们照顾她吗？”

郭锐一愣。

丁亚洲把头枕在墙壁上，深吸了一口气，嗓子像是沙漏一样。

“天才，王全福，这病，她写得那个代码，我就问你懂多少。我最近才发现，我对她原来一无所知。明明是一起长大的，让我最不敢相信的是，其实我从来都不知道她想要什么，不知道她为什么难过。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

沉默了一阵，郭锐说话了，“像我们这种青梅竹马，做什么也做不成情侣，走不到最后的。”

丁亚洲又深吸了一口气，“做不成情侣也没事。”

他低声说，“我只想每段路都陪她走。”

隔了好久，他对自己补了一句，“对我来说，这样就够了。”

过了几天，白主任对周苏子的心理状态进行了评估。

他说，周苏子可能由于无法整合或接受不幸经历，在记忆、意识和认知方面出现分离现象，存在发展解离性障碍的风险。

他接着说，她目前出现了注意力失联，以及视觉感知脱节的症状，不算严重，有影响生活的风险，建议密切观察。

丁亚洲无法描述自己听到这段话后的感受。

魂不守舍，形容得是这种状态吗。

他是带着这样的状态去参加文艺团清明节的表演的。

周苏子坐在台下，很多人都坐在台下，认识的人，不认识的人。

记忆闪回初三在莲池剧场文艺汇演表演诗朗诵的时候，周苏子也坐在台下，彼时她坐在后排，不像现在，坐在前排。

丁亚洲站在舞台中央，拿起话筒，聚光灯打在他身上，万众瞩目里，他看着台下扎着马尾的女孩。

唱道，“夏夜里的晚风，吹拂着你在我怀中，你的秀发蓬松，缠绕着我随风摆动，月亮挂在星空，牵绊着你诉情衷，有你味道的风，就是我还在等待的爱。”

这个世界上，有人想去澳大利亚开餐厅，有人想变得酷，有人想打游戏每场都赢，有人想扣篮，有人想苏黎世和西安的距离变成五十步，有人想和喜欢的女孩子谈恋爱，有人想上了大学就在月亮下的四大发明广场上告白。

“一个夏夜晚风的爱，一颗寂寞的心的爱，一个还在等待的爱，灯火闪着余波，随着你的呼吸移动，你说你想入梦，我的臂窝有你的梦，将你轻轻捧起，让你在我耳边细语，夏夜的风有你，就是我还在等待的爱。”

她就坐在台下。

他好想冲过去抱抱她。

他想念小时候恶作剧后，她总是气呼呼背着小书包在街头巷尾大喊他和郭锐的名字。

想念初中的时候跑去六班看她打瞌睡，乖极了，喜欢用手挡着脸，仔细听就能听见呼噜呼噜地轻鼾声。

想念她每次看他仪容仪表不整齐，会踮起脚尖，侧脸滑向自己的耳边帮忙整理。

想念她每次听到老一辈说他们俩青梅竹马，早该订下娃娃亲就偷偷脸红。

他这才惊觉，周苏子渐渐地，不再是小时候那个总是昂着头，一脸骄傲的，经常和老师打小报告的小天才了。

她还是和小时候一样爱生气，只不过再不会和人拌嘴争个高下，生气的时候就自己噘嘴，撇撇嘴角，一声不吭。

是什么时候她开始生闷气的？

又是什么时候她开始经常沉默？

是什么时候她发现对话和发言没有办法解决她心里的困惑？

她说得话越来越少。

她偶尔露出的笑容，好寂寞。

这一切的变化，这么久了，他竟然都没有觉察？

他的眼眶湿了一半。

初三不是时候，高中不是时候，来了大学，还不是时候。

起码现在不是时候。

一个想法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不是时候便不是时候。

他的告白可以朝后推，他对未来的计划可以朝后推，他的一切都可以朝后推。

只是，他以后，一定一定不会再让世界将她冷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