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他是在问,她做噩梦,总是梦到厄运,梦到被人跟踪。
那可能是更早,早到她不愿意回忆并指明。
丁亚洲见她不回答,便又问,“你不想和我说吗?”
周苏子摇了摇头。丁亚洲咬了咬嘴巴,“不想和我说也没事,我约了安大二附院最好的心理医生,你和白主任聊一聊好不好。”他的语气是在恳求。
毋需丁亚洲解释或者劝导,周苏子知道自己的心理出现了一些问题。
从小就知道。
和她年纪相仿的同学,会买零食,结伴回家,议论成绩和新出的动画片和磁带。
会因为一点小事而斤斤计较和其他小孩子对骂,会突然笑,突然哭,突然打闹。
会清楚地知道日与夜的分别,白天上课是疲劳的,晚上写完作业玩游戏放松是快乐的。
而她,对于时间的感知却越来越模糊。
白天她会恐惧,夜晚她也会恐惧,时间对她来说是一条没有尽头的直线。
直到近来她才想明白,原来,她有残缺。
这种残缺就如同是身体上的残缺,失去了一只手一样,她失去了希望。
丁亚洲如果听到她现在的心声,肯定会评价说她矫情。
希望,怎么能和手一样呢。
他会说她比喻不恰当,再沉思片刻,想一个更适合的喻体。
不论他想出多么恰当的新比喻,对与周苏子而言,她失去的就是希望。
更准确一点,是希望能变得快乐的能力。
希望能变得快乐,和快乐是两码事。
她亦会感到快乐,也有诸多快乐的回忆,可那些快乐是外界赐予她的礼物,是瞬间闪烁的火花。
她无法希望自己变得快乐。
就像,和同学在操场夜跑很快乐,和谢之桥一起爬华山很快乐,给李荷哥哥写程序代码很快乐,每当她很快乐,快乐到有机会从这段名为“王全福”的梦魇抽身,更多的痛苦便会突然奇袭她。
对她咄咄相逼,问她为何会忘记过去的痛苦,不允许她忘记过去的痛苦。
她的快乐属于过去,只会被动出现,她不敢希冀新的的快乐降临。
“什么时候?”她问。
丁亚洲没料到她会这么爽快的答应,“越快越好,你什么时候有时间?”
时间,她又想起自己一直都在和时间赛跑。
她有件大事要做,完成答应李荷修改战术推演系统的要求。
“洲洲,我答应李荷哥哥,还有事要做,你帮我把我的手提电脑取来病房行吗。”周苏子说。
“想都别想周苏子,你就在医院好好休息,我答应过周叔叔一直照顾你。你的事,对我来说,永远高于其他人,任何事。”
丁亚洲脱口而出。
他拉起周苏子的手,“苏子,听我的,好好休息,去看医生。这对你来说很重要,对我来说也很重要。我想知道,知道我该怎么做。”
和丁亚洲在一起总会这样。
身边的空气变得柔软,漫长的时间会出现短暂的断点,做好的计划会出现细小的变化,眼睛会变得酸涩,会想哭。
他的手好温暖。
丁亚洲的表情让她停止继续思考,她想伸手扶平他皱起的眉心。
很多时刻,很多事情,很多力量,在她的心中角力。
究竟是去变勇敢,还是变怯懦,她还没有辨明。
周苏子将另一只手覆在丁亚洲温暖的手上,“看心理医生和修改战术推演系统并不矛盾,我两件事能同时做,可以吗?”
丁亚洲把头埋在他俩相牵的手上,在他的手面上蹭着,“你说话可真不中听,你能说点我爱听的吗?”
护士走进房间来看到了,还以为是他亲昵地在她的手上蹭,“病人家属让一下。”
丁亚洲听到护士来了,意识到自己现在正紧紧牵着周苏子呢,吓得手一抖,松开了她。
明明另一侧也可以检查周苏子,护士非得挤过来,把丁亚洲和周苏子的手剥开。
周苏子对护士来到他们中间的反应很迟钝,不避讳地继续着被中断的话头,“我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听的话,你教教我。”
护士在一旁不可置信地以为周苏子在问她,回头转眼看了一眼丁亚洲,“男人能爱听什么话,你就夸他帅,夸他高,夸他厉害。”
护士得意的说,“你看,我说完就一脸娇羞了吧。”
周苏子急道,“啊。”
她脸上的红晕爬到耳根。
丁亚洲的脸也红透了,如果刚牵着周苏子的手时是半熟的苹果,那现在就是干红葡萄酒,不知如何是好的他决定给周苏子削一个苹果吃。
“你给那个学姐,也这么削苹果吗?”周苏子冷不丁问了这么一句。
丁亚洲差点儿被手中的水果刀割去半个大拇指,愣了两秒,问她,“什么学姐不学姐的。”
他为什么装作不懂,还能有哪个学姐,只能是他之前说过的喜欢的那个学姐啊。周苏子不太明白自己怎么突然想到了这件事,不自觉地撇了撇嘴角,继续说,“你别这么削,这么厚一层都被你削掉了,很浪费。”
丁亚洲把削好的苹果递到周苏子嘴边,“苦的部分,不好吃的部分我都给你削掉了,确保留下的都是最甜的。”
周苏子咬下苹果,果然,他说得没错。
“可是你这么削太浪费了,”周苏子见他削掉太多果肉了。
“周苏子,我只会给你这么削苹果,你把心放在肚子里吧。”他翘了翘嘴角,如此回答她。
她是想说苹果的,不知为什么就提到了那个学姐。
丁亚洲的回答是在回应关于学姐的事吗,还是指削好的香甜的苹果。
苹果好甜好甜,香甜到她久违地想把所有模模糊糊的感觉问个清清楚楚。
可她的心却告诉她,先这样吧,先不要解释,也不要揭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