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风。

有一股挠在她脊背，脚下，肘间，让她恶心反胃恐惧不安的追风。

周苏子骤然惊醒。

瞳孔在梦境和现实之间还分不清楚界限，仍停留在灰色地带，呆滞又警惕地快速眼动。

树荫下透落的斑斓惺忪闪烁，身旁丁亚洲趴在驾驶座位上小憩。

他的身上也被染上得怪驳陆离，光线繁杂变化，车内只有他们两个人。

周苏子慌乱了一瞬的心跳恢复正常。

她深深吸气调整心绪，神智迅速清醒，将面前的空调关上。

“你醒啦。”丁亚洲眯着眼睛慵懒地看她。

周苏子别开脸，朝向窗外。

这是一处正在施工的路段，周边都是建筑材料，因为被路障拦住了，没有行车，只有泊车和零星几个建筑工人。

“等会想去哪？咱们下午是绕着二环转了一圈，有没有感兴趣的？故宫，颐和园，天坛？要不要我买两张票，明天咱去故宫里头瞧瞧？”

丁亚洲拿着北京地图，兴致勃勃地说。

北京城比西安还要堵，丁亚洲早上起来就拉着周苏子出了门。

一路上哼着小曲儿，当着司机，过一个路口，他就能蹦出来一个笑话，一路上听得她犯瞌睡。

不知道在哪个阴凉的路上，就这么睡着了。

她对于出门玩兴致不高，醒了之后也是丁亚洲在找话题。

“话说，昨天你和李荷聊的怎么样？”丁亚洲挑起另一个话题。

“哦，你说那个战略模拟器啊，已经开始用了，效果还不错。”周苏子说道。

“哇塞，你太牛了吧，苏子。”丁亚洲激动地大叫，仿佛战略模拟器的开发也有他的一份功劳。

“洲洲，”她喃喃自语，声音很小，“你听没听说警察上次行动没逮住王全福，给他溜了。”

他的神态立刻警惕起来，手掌握紧了方向盘，胸前的肌肉绷紧了，脚跟开始没有节奏地抖动。

她继续说，“你说他会不会回老家了？”

建筑聚合板反射午时的光线，可以灼烧人的双眼，周苏子被迫闭眼，转了转头。

重新将视线落在车前盖上清凉的荫翳中，“我要是帮警察去搜索，会不会能更快捉住他？”

她看不清眼前的景色和阴蔽了，视野里全是太阳烧灼眼睛过后一道一道残留的光斑。

这光斑让她从现实中脱离出来，和充斥在她梦中的一样。

她会梦到直视太阳之后的残影，炽热的红光不仅侵扰她的睡眠，还会遮盖住所有她梦到的人的脸。

这个症状在数月中逐渐恶化，已经从睡梦蔓延到了白天。

受到光亮物体的刺激，她眼前会突然出现明亮的光斑，遮盖住她视线中的一切，带来一片红海。

如同失明一样。

最一开始，她还会因为看不到眼前的世界而惊惧，而现在，即使红色恐惧的震慑尤甚，她已经习惯与其共存。

和世界里其他色彩短暂失联，她觉得无所谓了。

“其实我动手更快。”她直接了当地摆明。

“苏子，警察一定会抓住他的。”丁亚洲的声音黏在喉咙里，像被橡胶封住了一样。

周苏子花了很久才接话道，“一年也是抓住，十年也是抓住。按照王全福的作案频率，你猜猜看，晚抓住他一年，他就会多偷拍多少人？三万五千零四十。我想试试看我能不能提前找到他。”

她的嘴角向下撇着。

周苏子觉得自己向前迈了一大步，四年前，她想起这个人的面孔时就会崩溃大哭，咬牙切齿。

而现在，她可以平静地说出王全福这个名字。

她做出了抉择，她要王全福付出代价，要他所代表的龌龊都付出代价。

丁亚洲伸手将她耳边的落发绾到耳后，说道，“我可不想你受伤。”

他指了指自己的腿。

她以为自己很坚强的，明明在网络世界里，对偷拍视频的传播链已经破坏过好几轮了。

可是虚拟世界里挥下的重剑，和现实里亲历的痛苦终究不是同样分量。

丁亚洲骨折时打的石膏还历历在目，她半夜不敢上厕所也不敢开灯的恐惧也没走远。

王全福呢？他到底有没有受到惩罚。

听到受伤两个字，她不甘心，她不理解。

她的眼泪瞬间盈眶，无声地爆发，从面颊聚成大珠滚落，一颗连着一颗，落到手臂上就碎掉。

每滴泪水坠落时得无助，被碎掉的泪渍悄无声息地隐匿在她的语速语调里。

她说，“肯定很疼吧。”

丁亚洲愣了一下，摇头说，“骨折其实不疼的。”

周苏子至今还没骨折过，猜他肯定是在骗她，“会留疤的吧。”

她想看看丁亚洲的腿，可是这会儿有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收手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