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他因为见义勇为,因为推开别人,因为心底最干净的善良,被车狠狠撞上,腹腔大出血、休克昏迷、命悬一线,直挺挺躺在她面前,躺在她最熟悉、最无力、也最残酷的手术平车上。
急诊灯亮得刺眼,亮得像一场荒诞又残忍的噩梦。
故人惊现。
不是久别重逢,不是街头偶遇,不是微笑问候,不是各自安好。
是满身是血,是意识丧失,是血压濒临测不出,是随时可能死在她面前。
苏颜只觉得全身血液一瞬间被抽干,从头顶凉到脚底,连呼吸都带着冰碴,每一次吸气都疼得像要撕裂肺叶。她站在原地,指尖还停在半空中,微微发抖,却不敢落下去,不敢触碰,不敢确认这不是梦。
她当了这么多年医生,见过无数生死,见过比这惨烈十倍的伤,见过至亲离世、家属崩溃、自己尽力却依旧无力回天,她从来没有慌过,从来没有乱过,从来没有在岗位上失态过半分。
可这一刻,她所有的冷静、专业、沉稳、坚硬外壳,在认出他的这一秒,轰然碎裂,彻底崩塌。
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轰鸣。
无数画面碎片疯狂涌上来:
小学教室里他凑过来的笑脸、黄昏并肩走路的沉默、散伙饭那句“最好朋友,一辈子都是”、欲说还休的心动、封尘的爱意、断联的岁月、彼此安好的假象、时光匆匆再无相逢的平静……
全部碎了。
全部被眼前的血、眼前的休克、眼前的重伤,撕得粉碎。
“苏医生?”旁边护士察觉到她异常,轻声催促,“苏医生,病人血压还在掉,必须立刻进手术室,不能再等了……”
一声“苏医生”,硬生生把她从崩溃边缘拉回现实。
她是医生。
是他的主刀医师。
是此刻唯一能稳住他出血、唯一能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人。
她不能崩。
不能乱。
不能哭。
不能露出任何异样。
一旦她慌,手术就会乱;手术乱,他就真的活不成。
苏颜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碎裂、所有颤抖、所有汹涌而来的痛苦与绝望,全都被强行压下去,压得深不见底,只留下一层近乎冰冷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是随时会决堤的深渊。
她指尖收回,不再触碰他,声音压得极低、极稳,听不出任何异常,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个字都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血腥味:
“知道了。”
“直接推进手术室,全麻准备,剖腹探查,止血,控制腹腔出血,所有流程按绿色通道极速走。”
“通知血库,大量备血,红细胞、血浆、血小板,全部优先供应。”
“神经外科、骨科台上待命,我先开腹控制出血,再联合处理其余损伤。”
指令清晰、果断、有条不紊,和她处理任何一个危重病人一模一样,没有半分私情,没有半分迟疑,专业得近乎冷漠。
只有她自己清楚,她每说一个字,心就碎一块。
她每看他一眼,就像是在凌迟自己。
平车再次被推动,飞速进入手术室大门。
厚重的感应门缓缓合上,将外面的灯光、声音、尘世一切,全部隔绝在外,只留下密闭、无菌、冰冷、充满消毒水味的手术间,以及一场即将开始的、与死神的正面厮杀。
苏颜站在门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平车上那个毫无意识的身影。
林辞树。
她年少的光,她青春的执念,她未说出口的爱人,她一辈子最好的朋友,她断联多年以为再无相逢的故人。
此刻,躺在她的手术台上。
生死,握在她手里。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翻涌到喉咙口的哽咽与颤抖,转身走向更衣区,动作机械而稳定地换上手术衣、戴上手套、帽子、面罩,把自己整个人裹进严密的无菌屏障里。
镜子里映出一双眼睛。
平静,淡漠,冷静,专业,看不出任何情绪。
只有眼底最深处,藏着一片已经被鲜血浸透、再也拼不回来的废墟。
急诊灯亮,故人惊现。
她以为的再无相逢,原来是以这样惨烈、致命、绝望的方式,猝不及防地降临。
而她,除了拿起手术刀,拼命救他,别无选择。
哪怕心早已成灰,早已崩裂,早已痛到无法呼吸,她也必须站在手术台旁,稳住手,稳住刀,稳住他最后一线生机。
手术室门彻底关闭。
绿灯亮起,代表手术开始。
这一夜,急诊灯长明不灭。
这一夜,她亲手站在他身旁,面对她此生最不想面对、最不敢面对、最无法承受的一场手术。
故人惊现,便是生死一线。
而她,连崩溃的资格,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