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很久，久到她开始有点慌。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和平时那种爽朗的大笑不一样，却让她想起很多年前的烟花下面，他也是这样看着她，说能和你一起看烟花，真好。

他说，这些年，谢谢你。

她说你说什么傻话。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握着她的手，走进门里。

那天晚上他没有再起来。她守在他旁边，看着他的呼吸一点一点变慢，变轻，最后消失。他的眼睛闭上了，脸上还留着一点笑，像是睡着了一样。

她握着那只手，从温热到冰凉，一直握着。

后来的夏日祭，她每年都去。

第一年，她一个人去的。走到那个捞金鱼的摊子前面，她站了很久，最后什么都没捞。章鱼烧买了一份，吃了一口就吃不下了，太咸了，不知道是不是酱汁又换了一种。烟花开始的时候，她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些光在头顶炸开，红的，绿的，金的，旁边有人欢呼，有人依偎，有人牵着手。她就那样站着，手垂在身侧，没有人握。

那年的烟花好像特别长，长得她站得腿都酸了。散场的时候人群散去，她慢慢往回走，路上经过那棵他们一起站过的树，树还是那棵树，只是她一个人了。

第二年，甘露寺陪她去的。她一路上都在说话，说这个摊子新开的，那个章鱼烧好像换了配方，说今年的浴衣款式真好看。她知道甘露寺是在努力让她高兴，她也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高兴。捞金鱼的时候甘露寺非要让她试试，她试了，网破了，一条都没捞到。甘露寺在旁边喊着加油加油，又给她买了一张网，又破了。最后两个人都笑了，笑着笑着她眼眶就红了，甘露寺装作没看见，拉着她去买苹果糖。

烟花开始的时候，甘露寺站在她旁边，也握了她的手。那温度不一样，不是他的那种温度，但她还是握住了，说谢谢。甘露寺说谢什么，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啊。

第三年，第四年，第五年，每年都有人陪她去。有时候是甘露寺，有时候是伊黑，有时候是蝴蝶忍，有时候是那些还在的老朋友们。他们都知道那天对她意味着什么，都知道她需要有人站在旁边。但她知道，他们再怎么努力，也补不上那个空缺。可是后来啊，他们都走了。

第七年的夏日祭，她一个人去的。

那天傍晚换上浴衣，是那件浅紫色的，和他第一次见她穿的那件一样。对着镜子整理的时候，她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头发里已经有了几根白丝，眼角也有了细纹。她忽然想，如果他在，他会不会还是说，很适合你。

走在路上的时候，人群还是那么热闹，摊子还是那些摊子，吆喝声还是那么响亮。她买了苹果糖，咬了一口，糖壳还是咔嚓一声脆。她想起当年她把苹果糖举到他面前，他低头咬了一口，耳根红了一点。现在她一个人站在路边，把那颗苹果糖吃完，核扔进垃圾桶。

捞金鱼的地方换了好几个摊主了，现在的摊主是个年轻人，不太会说话，只是低头收钱递网。她试了一次，网破了，笑了笑说再来一次。第二次捞到了一条，红色的，小小的，在袋子里游来游去。她举起来对着灯光看，想起他当年说，它们会不会孤单。

她说，不会的，它们在一起。

烟花开始的时候，她站在人群里，仰着头看。那些光从黑暗里冲出来，炸开，落下，消失，一朵接一朵，像是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梦。旁边有人欢呼，有人拍照，有人依偎，有人亲吻。她就那样站着，手垂在身侧，但这一次她没有觉得孤单。

因为她在心里握着他的手。

那些年，从二十一岁到二十八岁，每一年的夏日祭都还在她心里。那些牵手，那些笑，那些分着吃的章鱼烧，那些捞不到的金鱼，那些在烟花下面他看着她的眼神，都还在。它们没有消失，不会消失，就像那些炸开的烟花虽然熄灭了，但在眼睛里留下的光会停留很久很久。

烟花快结束的时候，有一朵特别大的金色菊花在头顶炸开，把整片天空都照亮了。她看着那朵花，忽然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像不像我们的火焰。

像。她在心里说，像。

散场的时候人群慢慢散去，她跟着人群往外走。路上经过那棵他们一起站过的树，她停下来，看了一眼。树还在那里，长得比当年更高了，枝叶也更茂密了。树下站着一对年轻的男女，牵着手，正在说话。女孩指着天空说着什么，男孩低头听，然后笑了。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继续走。

回到家里，她把捞到的那条金鱼放进缸里，和往年捞的那些放在一起。缸里已经有好几条了，红的，白的，花的，游来游去，挤在一起。她看着它们，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话。

她轻声说，它们在一起呢。

窗外的夜风吹进来，带着夏天的热气，和远处隐约的烟花声。她坐在窗前，看着那缸金鱼，忽然觉得心里很安静。

不是不难过了，而是那种难过已经变成了别的什么。像是一条河，流了很多年，终于流到了开阔的地方，不再那么湍急，不再那么汹涌，只是静静地、慢慢地往前淌，淌向没有尽头的远方。

第十年的时候，她一个人去的夏日祭。第十五年也是。第二十年也是。

第三十年的夏日祭，她老了，头发白了一大半，走路也没有以前快了。但她还是去了，穿着那件浅紫色的浴衣——改过好几次了，腰围宽了，袖子短了，颜色也比当年淡了许多，但还是一样的花纹，一样的栀子花。

那天晚上人还是那么多，热闹还是那么热闹。她慢慢走，慢慢看，买了苹果糖，咬一口，糖壳咔嚓一声。章鱼烧太烫了，她吹了吹才放进嘴里。捞金鱼的摊子还在，现在的摊主是当年那个年轻人的儿子，和她说话的时候很客气，说奶奶您慢点。

她捞到了一条，红色的，小小的，装在袋子里。

烟花开始的时候，她站在人群里，仰着头看。那些光炸开的时候，她眯着眼睛，看着它们落下来。旁边有人在欢呼，有人在拍照，有人抱着孩子指给看。她就那样站着，腰有点酸了，但没关系。

散场的时候，她慢慢往回走。路上经过那棵树，树还在，树下站着两个人，是一个老人和一个老太太，白发苍苍的，牵着手，正仰着头看着已经没有烟花的天空。老人指着什么说着，老太太点点头。

她从他们身边走过，没有停下来。

回到家里，她依旧把那条金鱼放进缸里。缸里的鱼换了一拨又一拨，没有一条能活过十年，但她每年都捞一条，每年都放进去。现在的缸里有三条，游来游去，挤在一起。

窗外的夜风吹进来，带着一点秋天的凉意。已经是九月了，夏天的尾巴。她坐在窗前，看着那缸金鱼，心里什么都没有想，又好像想了很多。

后来她也走了，在很多很多年以后。走的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里还是那年夏日祭的烟花，还是他站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低头看她。

他说，能和你一起看烟花，真好。

她说，我也是。

然后烟花落下来，把梦里的黑暗都照亮了。

在她离开之后的好多年里，每年的夏日祭，还是会有人提起她的名字。那些认识她的老人们，会在烟花下面说，今年那个老太太没来呢。旁边的人会问，哪个老太太？他们说，就是那个每年都来的，穿着浅紫色浴衣的，捞金鱼的那个。哦，她啊，去年走了。

走了啊。嗯，走了。

然后烟花继续炸开，人们继续欢呼，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那棵他们一起站过的树还在那里，一年一年，长得更高，枝叶更密。树下每年都会站着不同的人，牵着手，仰着头，看着烟花。那些烟花炸开的时候，会有金色的光芒落在他们脸上，照亮那些年轻的、明亮的眼睛。

而在另一个世界里，在某一个永恒的夏日祭里，有一个金红色眼睛的男人站在烟花下面，正低头看着他身边的她。她穿着浅紫色的浴衣，仰着头，眼睛里倒映着漫天的光。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他说，能和你一起看烟花，真好。

她转过头来，冲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和很多很多年前，一模一样。